司命殿里很静。
这是九重天最深处的一座殿,也是最古老的一座。殿顶高得看不见,四壁是黑金色的石柱,一根根直插进黑暗里。地面是深色的石头,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脚下跟着走。
殿的最深处,是一座需要数十级台阶才能登上的高台。高台前面,空中悬浮着一团金光。
那团金光有一人多高,缓缓地转动着。光里有无数细小的金字在流动,像一条一条金色的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就是天命。
人间每一个人的生,每一个人的死,每一场雨落在哪里,每一座城建在哪里,每一个王朝什么时候兴起、什么时候覆灭,都写在那里面。
九座命碑悬浮在天命四周,围成一圈,缓缓环绕。每一座都比人还高,碑面刻满了发光的金色铭文。命碑是天命的显现,也是天命的锚。
命碑前,站着一个人。
白袍,金领,袍身上绣着细密的金纹,在命碑的光里一闪一闪。长发用金冠束起,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得体的笑意。
司命,晏无尘。
他像是早就知道贺舟会来,连站着的姿势都没有变过。贺舟走进殿门的时候,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从贺舟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腹部,又慢慢滑回来。
然后他欠了欠身。
那是一个礼数周全的姿势,不卑不亢,挑不出一点毛病。
“剑尊。”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交出孩子。今日之罪,神界可以不究。”
贺舟没有说话。
他站在殿中,离晏无尘大约十步远。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天命金光转动时极轻的嗡鸣声,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晏无尘也不急。他等着,像是笃定贺舟总会开口,总会讨价还价。
贺舟只是握紧了剑。
他抬起了剑。
一剑劈出。
雪白的剑光从剑刃上脱出,笔直地飞向晏无尘。晏无尘身前瞬间亮起一层金色的护体神光,像一面薄薄的金色琉璃。
剑光撞上去。
神光像薄冰一样碎了,碎成千万点金屑。剑光去势不减,擦着晏无尘的肩飞过去,劈进他身后那座命碑。
命碑上裂开一道斜长的剑痕。
然后,整座命碑沿着那道剑痕,炸开了。
第一座命碑,碎了。
金色的碎屑漫天飞散,从殿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晏无尘的白袍上,落进他的金冠里。
晏无尘站在那场金雨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衣袖被剑光擦破了,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他看着那道口子。
他脸上的温和,第一次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一层金漆剥落之后,露出底下冰凉的石头。
“贺舟。”
他不再叫他剑尊了。
“你真要为了下界蝼蚁,与整个神界为敌?”
贺舟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很淡,很冷,却像雪下面压着的火。
“众生是蝼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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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