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转瞬即逝。
此时正值人间除夕佳节。
天寒地冻,朔风卷雪。
凡俗世界正沉浸在春节的喧嚣里。可对于修士而言,这般佳节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的寻常刻度,与朝朝暮暮并无二致。
除夕之夜。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茅草屋顶、青瓦飞檐上,也给青石街道铺上一层素白。
街上行人寥寥,唯有每家每户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散发着耀眼红色。一阵寒风吹过,轻盈的晃摆着胖嘟嘟的身子。
从街头望到街尾,家家户户的烛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影,暖意融融。
阖家围坐桌前,共享一年来最丰盛的饭菜,期盼着瑞雪兆丰年,来年有个好收成好光景。
不论高门大院还是乡野人家,席间总少不了谈论些家长里短,欢笑声、憧憬声混着杯盏碰撞声、筷子哒哒声飘出屋外,伴着窗外的绚烂烟花,交织成一片片鲜活的人间烟火色。
而风饕谷内,凡人的热闹半分也透不进来。这里依旧是冰天雪地,寒风如刀,凛冽刺骨。
修士的争斗从不会因为这凡俗佳节而有半分停歇,时时都在上演生死搏杀。
或许此刻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倒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冰雪之中,化作冰雕,或尸骨无存。
隐蔽的冰洞内,光滑如镜的冰面之上,路周悬空而坐,丝丝缕缕的灵气如游丝般环绕周身。
自决定冲击筑基以来,他便持续从外界吸纳海量灵气入体,一遍遍压缩至极致。此刻他的身躯仿佛成了盛满灵气的容器,多一分便要濒临爆裂。
周身经脉已被过量灵气压得拓宽了几分,体内更凝结出几滴泛着蓝色灵光的液滴——那是灵气被压缩到极致后,化气为液的征兆。
突然,路周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灵气四溢,甚是逼人 ,眼底隐有蓝芒闪过。
俊秀清逸的脸上满是坚定,双目透出志在必得之感。
他抬起右手,一拍储物袋,一枚筑基丹赫然浮现在眼前,泛着灵光。
这正是他在玄霜宗死战换来的筑基丹。有这筑基丹,再加上功法辅佐,此次筑基,必然功成。
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那枚丹药随着喉结一滚便吞入腹中,所过之处,俱是泛着耀目之色。
甫一入体,路周就赶紧凝神运功调息。自从达到可冲击筑基的境界之后,他便清晰感受到体内那层无形瓶颈所在,仿佛有一座沉重无比的巨鼎,死死压在灵气运行的关键之处。越是往后修炼,灵气吸收越发滞涩艰难。
如今丹药入体,体内灵气越发充盈,体表的青筋被无形灵气压得根根暴起,几欲渗血,平素冷冽俊逸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剑眉微蹙,薄唇紧抿。
随着时间推移,路周体表暴起的青筋逐渐平复,全身泛着温润金光。与此同时,一股状如黑泥的东西被慢慢排出体外,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原本不染片尘的白袍也沾上污秽,变得脏污不堪。
直到某一刻,路周全身骤然金光大盛,灵气一瞬间爆发,冲击周边空气,产生道道波纹,却又在下一刻顷刻消失,所有的灵气被路周迅速吸回体内。
筑基期,成!!!
路周猛的双目一睁,丹凤眼微微斜着,眼底尽是桀骜之色,隐有蓝芒一闪而过。
路周刚睁开双眼,就有一股恶臭直冲鼻腔。周身已被黑色不明物裹满,此乃筑基成功后,从体内排出的杂质和污秽。
他一步踏出,袖子一挥,周身立刻截然一新,白色道袍也换成一袭淡蓝法衣,泛着隐隐流光,本就俊朗不凡的面庞,更是有如玉石般的质感,神清骨秀,不似凡尘。
身体更是有与练气期时截然不同的轻盈感。不愧是筑基期,身子不再有沉重感,御剑飞行怕是也要快上不少。
而且……,右手凝聚灵力于掌间,闭目感受着身体里流动的灵气。
如今体内能够吸纳储存灵气的空间,也不可同日而语,就好比是仅能容纳涓涓细流和大江大河的区别。
吸收外界灵气的速度也快上不少,怪不得说只有筑基才算是真正踏入修仙一途。
路周走出洞外,单手负后,任寒风吹动墨发,衣袍猎猎,端的是如玉君子,温润尔雅。
只是声音却饱含戾气,尽是嗜血之意,与他外表大相径庭。
透过寒风,他举目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语带坚定:“爹、娘,各位乡亲,报仇之日,又近一步!”
“血练宗!你等着我路周——灭宗!灭人!灭魂!!!”
充满杀意的声音回荡在身后的冰洞之中,荡起阵阵回音。
———
风饕谷外。
残阳如血,日照倾颓。
一身蓝袍的路周昏迷不醒地倒在满是尘土的山洞之中。
墨发染尘,额前几缕碎发覆过眉眼,双目紧闭,嘴角溢血,俊秀清逸的面容即使昏迷着,仍带着一丝冷冽的生人勿近感,叫人不敢接近。
姣好的面上出现几道血痕,鼻梁,额间,侧脸横亘其间。
蓝色的道袍此刻也破败不堪,洇出一片暗沉阴影,上面未干或凝固的血液散发着隐隐的铁腥味。
直至夜幕降临,月色笼罩大地,路周仍旧未醒,人事不知的躺在这狭小山洞中,仿佛被全世界遗忘。
事实上,路周之所以受如此重伤,俱是因为在外与几名筑基初期修士争抢阵盘所致。到手之后极速奔逃,加之体力不支,受伤不浅,寻到藏身之处后一口气松下来,才昏迷于此。
临昏倒前,还强撑着布了几个叠加的隐蔽阵法。
路周识海处。
尽是灰色,看不见边的辽阔海域,不带一丝蔚蓝之美,反而是灰白中掺着缕缕赤红。
海面之上,丝丝朦胧白雾四处飘荡,轻柔地掠过两道对比惨烈的身影。
一道长身玉立,气质斐然,赫然就是路周。另一道嘛,那就难评了,长得矮,长得胖,长得一副宅男样。
完胜的路周打量着对面又矮又胖的陆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眉头微微上扬,没想到他一直以为的前辈高人,竟是这般模样。
饶是他修道数载,也从未见过如此另类之人。穿着一身露胳膊露腿的奇装异服,头发潦草的垂到颈后。
脸上架着个镶了两片琉璃似的镜片框子,跟粽子似的被捆在那,长满痘痘的脸上尽是骇然之色,那双豆仁大的小眼睛,不可置信的死命盯着他。
以他眼力,自然看出他不过弱冠之年,绝非他以为的老不死。可他却了解修真界的各种常识,连那样的逆天法宝都知道其下落,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倒是可以留他一条性命。
陆洲看着对面眉眼锐利,透着冷冽之色的路周,面无表情的来回打量自己,像是在想从他身上哪个地方下刀。原先想好的夺舍之举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腿都在打颤。
若不是被路周用灵力死死束缚住了神魂,怕是早已逃回那片虚无之地。
只有那片虚无之地,路周才无法进入,才能保住性命。
事到如今,他如何看不出这是一个引君入瓮的圈套,路周以他自身为饵,引他这个鳖一步步踏入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受伤昏迷是装的,根本没那么重;神魂虚弱却是真,只怕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削弱自身神魂。
以这种不惜自损神魂的代价,只为呈现一个神魂虚弱,昏迷不醒的假象,引诱他出来。
这路周心性果然狠辣,对自己也下得了这般狠手。
知道只有他进入这识海,路周才有捉住他的机会。只是没想到,他踏入筑基还没多久,就已经想着怎么把他这个异世之魂驱逐出去。
想来,此事他心中定是早有成算,绝不是一时兴起。
这么说来,他当初说的那些话,岂不是也早有怀疑。
果然不愧他这一路来所行之举。
他知道他可以占据路周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趁他与人斗法或功法反噬昏迷时,掌控这具身体,其他时间再找不到机会。
抓住了他渴望拥有这幅身体的心理,设了这么一出戏,诱他上钩。
而他也果真不出他所料,毫无察觉的走了进去。
毕竟这小子一路走来,他也是看在眼里的,真真是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所以碰到这等机会,他实在难以抗拒,就怕自己步了前人后尘。
就说上次拦路的练气修士,人家本来已经跪地求饶了,还愿意把自己的两个小妾送给路周,只为饶他一命。
结果呢,路周还是果断杀了他,那两个小妾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半点情趣都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下手果决,但凡犯到他手上来的,能打得过的,当即身死;打不过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如此心性狠绝之人,兼之能屈能伸、狡诈过人、手段狠辣。
越是相处,他越是胆战心惊,越是害怕,若有朝一日谎言戳破,路周会怎么对付他。
这样的心理,一日日折磨着他,逼得他只能先下手为强,早日夺舍,以绝后患,踏上属于自己的修仙路。
陆洲双手一股无形的灵力被缚在身后,整个人挂在半空,脸上欲哭无泪,胆战心惊。
即使他现在怕得要死,也想大声啐一口:你们修仙的,心真黑啊!
夺舍的念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再也不敢想起。
如今最着急要命的事,就是想一想如何才能在路周手下逃过这一劫。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像样的理由,路周冰一样的目光钉死在他身上,冷着声音开口,不容一丝质疑:“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路周手下奴仆,供我驱使。”
“啊?!”陆洲听了这话,低垂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满脸惊讶和不愿。
他可是梦想成为修真界主宰的人物,堂堂一代穿越者,怎么能这小修士的奴仆呢?
这要传出去,他穿越者的脸面,现代人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嗯?你不愿?!”路周见此,双眼一眯,语气危险的反问道,语带杀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一听这语气,陆洲刚升起的自尊心又无影无踪,小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立马滑跪道:“小的陆洲,见过主子,能跟随主子这样的大人物,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分。”
语气极度谄媚,态度极为恭敬,配上他现代的打扮和肥胖的身子,颇有几分可笑之感。
“尔名陆洲?与我同名?”路周听到这意欲夺舍之人,竟与自己同名同姓,不由带了一丝惊奇。
“是陆地的陆,绿洲的洲。”陆洲一听这话,连忙摇头否认。
路周也不在乎是哪两个字,眼尾锋利如削,眉梢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从此,你便是我座下灵奴。为我所用,凡我所指,披荆斩棘!”
陆洲连忙点头应下,面上连连附和,心里却吐槽不断,满腹不服气,等我找到机会,定要逃出去,找个凡人夺舍,远离这煞星魔头。
路周就算不看他,也知道这魂心里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由冷笑。
这灵奴绝不是什么安分之辈,如今表面应和的好好的,背地里怕是在想些什么歪主意。
不过也无妨,等他榨干他所有的利用价值后,若他还是不识趣,那就只有一条路给他走了。
路周眸底精光一闪而过,修长的身子凭空而立,眸中尽是凉薄。
现在还是先恢复伤势,顺便将这灵奴从他识海中取出,免得他趁机又跑到那不知名的虚无之处。
说来也是奇怪,这灵奴确实寄居在他体内,可他探查全身,却始终未能发现他藏身之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险将他引出,直接就将这魂抓了出去。
路周于识海盘膝而坐,也不管仍然吊在半空的灵奴,俊朗不凡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直接眼睑微阖,闭目调息。
冷声警告道:“勿要扰我修行。”
徒留下灵奴身无可恋的挂在空中,脸上尽是怨恨之色,但又害怕路周,只敢嘴上无声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