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何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跟来，但好歹帮她擒住了人，道声谢是应该的。
她闷着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准备回美术馆外，等姚嘉。
她打开手机，刚扫了眼消息，一条胳膊横在她面前，手里递来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已经拧开了盖子。
“喷一下。”他捏着细圆筒的白色瓶身，站着不动。
“没事，过会儿就好了。”何蔓抬头看他，浅浅扯下嘴角，又绕开他的手臂，往前走了，没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手机里，几分钟前，是姚嘉发来的消息。
【蔓蔓，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到外面透透气，小嘉，等我五分钟。】
【好！[猫猫捧脸]】
何蔓一边发消息，一边加快脚步，五分钟后，她看到了站在美术馆出口的蓝色身影。
姚嘉也看到了她，快步走来，挽上她的臂弯，一眼看到了手腕处的红肿。
“你怎么受伤了？”
“碰到一个崽种，去了趟派出所。”何蔓云淡风轻地说。
姚嘉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
何蔓把事情简要复述一遍，没说帮忙抓人的是项辰。
“……也太猖狂了，真以为没人发现他那点伎俩吗？”
“就是这么嚣张，被我抓到，算他倒霉。”
姚嘉握着她的手臂，抬头看了看周围，“那边有个药店，走，去买点药。”
“不用，又没破皮，有点红肿而已，现在也不怎么疼了，”何蔓又笑着说，“不如用美食来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好，姐这就带你去饱餐一顿。”姚嘉说着，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扯了几片，擦过她手腕后，又包裹住系好。
“OK，走吧。”
何蔓没再阻止她，湿巾贴在她手腕上，带来一丝清凉和润泽。
“富婆姐姐最好了……”何蔓低头靠在她怀里，两人身高差不多，惹得姚嘉咯咯直笑。
二十分钟后，两人走进一座热闹的商场，坐直达电梯到了五楼，进了一家环境清幽的烤肉店。
按姚嘉的说法，她受了惊吓，就该好好吃顿肉补一补，何蔓也同意了，毕竟烤肉配生菜、彩椒也算是健康食物。
两人点了份牛肉套餐，等服务员点火上菜后，一边烤肉一边聊闲天。
“东区那边挺热闹啊，大家都笑得嘎嘎叫……”何蔓听姚嘉说了一堆oi战队的乐子后，又出现了耳鸣的幻听，一瞬间仿佛置身养鹅场。
“哎，你是不知道，他们那个经纪人最逗……”姚嘉边说，边笑得后仰，眼神无意扫过店门口，停在那个东张西望的人身上，笑声一顿，猛地挥起手来。
“怎么了。”何蔓刚把肉片翻面，见她摇得花枝乱颤。
“阿辰！”姚嘉喊了声。
何蔓手里的烤肉夹落到铁片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姐。”项辰走到她们桌边。
“先坐，”姚嘉摆手示意他，又看向何蔓，“蔓蔓，多加个人，你不介意吧。”
何蔓坐在软包座椅中间不动，抬头看她，微笑道：“当然不介意。”
姚嘉也冲她笑了笑，往里面坐，理所当然，项辰就在她外侧落座。
“蔓蔓，包放你那边好了。”姚嘉把她的包和一堆战利品，隔着桌面递给何蔓。
何蔓的帆布包本就放在里侧，再加上这一堆，她不得不往外挪，正好和项辰面对面。
清爽的薄荷气息又一次飘过来。
她抬眼，向对面的人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淡笑，算是打了招呼。
项辰仍是一脸漠然，眼神在她下颌的小痣上一瞥而过。
“阿辰，你也去美术馆的漫展了？”姚嘉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嗯，帮同学买的。”
“怎么还有瓶云南白药？”姚嘉眼尖，在举起袋子交给何蔓时，发现了。
“同学打球，扭了脚，之前那瓶快用完了，让我买瓶新的。”项辰淡淡回答。
何蔓稍抬眼皮，在他平放的麦色小臂上一凝，看来是她想太多。
“那正好，”姚嘉向她眨眼睛，“蔓蔓，你快喷点，只用一点不会被发现。”
何蔓把烤到七八分熟的牛肉拨到烤盘边缘，说：“小嘉，我们还是先吃饭，这药一喷，桌子上就没别的味了。”
姚嘉又笑，“也对，先吃饭。”
服务员送了新的碗筷过来，姚嘉又点了牛肋条和里脊各一份，还有一听大麦茶。
何蔓夹起一块肉片，有那么一刹那，怀疑项辰是不是故意一路跟来的。
她稍直起身体，瞥见项辰正把边缘烤好的肉一股脑夹到自己碗里，又在铁片上新铺了一层肉，这才专心吃起来，虽然吃相还算斯文，但大口大嚼，明显一副饿坏的样子。
她心里的小人摇了摇手指。又想太多。
项辰吃得差不多了，拿起烤肉夹，去翻刚才放好的肉。
“阿辰，你先吃，这里的鸡米花不错，快尝尝，”姚嘉也拿起夹子，“烤肉还是我来吧。”
“没关系，姐，你们聊，不用管我。”项辰继续不紧不慢地翻烤着牛肉，修长的手指在何蔓眼底下晃来晃去。
何蔓一手托腮，身体侧向姚嘉，听她说oi战队的事，这时又往里挪了下，凑近姚嘉，低声问：“小嘉，难道你参加见面会，其实是对他们的经纪人感兴趣吗？”
姚嘉神色一滞，“也不是啦……他们队里的人都挺有意思的。”
何蔓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看她，姚嘉低头笑笑，没再详说。
姚嘉上次恋爱还是三年前了，要是有新的感情展开，她举双手双脚赞成。
和她不一样，作为在云城有房有车有生意的小富婆，恋爱对姚嘉来说，更多是调剂。如果她对哪个男人感兴趣，那他一定各方面都很符合她的喜好。
或许她还有什么顾虑，何蔓换了话题，说起两人都磕的一对CP来。
项辰一边烤肉，一边听两人嘀嘀咕咕，姚嘉还算是边说边吃，何蔓只夹了几次肉，倒是吃了不少彩椒和生菜。
“你不多吃点吗。”他看向堆在公碗里的肉，还有她面前几乎光净的餐盘，问。
她从移到内侧之后就没动过，和那堆包挤在一起。
“唔，你问蔓蔓吗？”姚嘉接过话，“她养生，饭量都是有定数的。”
何蔓闻言一愣，视线掠过指尖，斜瞟向他，正对上他黑沉的眼珠，不知怎么，窥出一丝谴责和……期待。
心里的小人疯狂摇着手指。
何蔓定了定神，淡笑着说：“对，我这两年调整饮食，今天的蛋白质摄入已经达标，不能再吃了。”
项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碗里已经干瘪冷掉的肉片。他就多余问那一句。
何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麦茶的清香在她舌尖晕开，或许项辰本来就是个乐于助人、慷慨周到的好学生。
见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姚嘉叫人过来结账，服务员在手持POS机上点了点，让她扫码。
“姐，我来吧。”项辰比她更快一步，亮出二维码。
姚嘉捂住他的屏幕，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桌边，“你还在读书呢，我来付就好。”
“就是，要付钱也是我们这些社畜来，你的还是攒着吧。”何蔓也微笑着说。
他不是在棠声打工吗，要慷慨也不是这么个做法，让她们这些有收入的人脸往哪放。
项辰看她一眼，嘴唇微动，正要说话，姚嘉已经结好了账。
饭后，何蔓和姚嘉去了卫生间。趁着洗手的时候，何蔓拨开手腕上的湿巾，皮肤上的鲜红变得更暗，明显肿了起来，疼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剧烈，但按一下还是一阵钝痛。
小兔崽子力气还挺大。是她大意了。
她又用清水冲洗几分钟，用湿巾裹好伤处，走出卫生间。
姚嘉和项辰已经在等她。见她出来，姚嘉又挽上她的胳膊，项辰倚在透明玻璃围栏上，淡淡瞥了她手腕一眼。
三人出了商场，没走多远，姚嘉就嚷嚷着要回去补觉，提前一个路口，抄近路回家了。
何蔓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礼貌微笑，“再见，项辰。”
去铭大和她回家的路方向相反，在这分别最合适不过。她吃饱喝足，正好散步消食。
何蔓沿街边慢慢走着，今天天气多云，总算不像前几天那样又热又晒，有了点凉爽的秋意。
短时间内，最好别再去棠声，也别跟姚嘉见面了。下周正好中秋节回家一趟，然后十一假期，再出去玩一玩。
之后就会彻底忙碌起来，双十一、双十二、元旦……这一年又过完了。
应该不会有再遇到的风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越发清晰的脚步声，何蔓还没转头，帆布包一动，有什么东西落进来了。
她转过身，是项辰宽阔挺拔的背影。明明是平稳地迈着步子，但步频稍快了些，头顶一绺乌黑短发，上上下下，翘得厉害。
何蔓打开包，看到里面白色的药瓶，犹豫了下，再抬头时，他已经混入来往的路人中。
谢字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日光均匀柔和，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消失在路口转角处。
自从见到项辰后，她说了太多谢谢。
何蔓皱了下眉，好像欠了他很多一样。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是当她想起那一夜……算了，以后不再见面就好了。
何蔓回家后，先冲了个澡，换上小黄鸭睡衣后，坐在桌边，拿出那瓶云南白药，对准伤处，按下泵头。
“嘶……”她低呼一声，淡黄的药液紧贴在皮肤表面，一阵凉意在伤处快速扩散，压制了持续已久的闷痛。
平心而论，项辰是个很不错的人。要是放在平时，她乐意认识这样一个年轻朋友，但两人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只能敬而远之了。
何蔓把伤处喷了个遍，晾着手腕，另一只手打开手机，订了回家的高铁票。
*
范霖回到寝室，一眼瞥见在桌边打游戏的项辰。
“又玩这个？”他站在椅子背后，看着项辰一路砍瓜切菜，所向披靡。
“嗯，”项辰随口应一声，“无聊，消磨时间。”
说话间，体形庞大、张牙舞爪的boss轰然倒地。
范霖看得入迷，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辰哥，十一假期你有没有安排？想好去哪玩了吗？”
“我和小韵，还有其他专业的几个男生女生，组了个团，打算去附近石城、梁城逛逛，你来不来？”
“吃住都不用担心，有人包了。”
范霖状似轻松地问，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
女朋友姜小韵，让他务必说服项辰参加。他知道啊，从开学那天，就有不少女生暗暗打听项辰，可这位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社交休闲活动几乎没有，除了上课、讨论课题项目、运动，就是玩单机游戏，哦，最近还多了一项，去酒吧打工。
无论谁来、怎样示好，都不为所动，完全没有一点公子哥的纨绔气质，过得比和尚都清心寡欲。
一直没得到回应，范霖瞟向屏幕，寻思再问一遍。
“嗯……你刚才说什么？”项辰手指抬起，稍转过头，问。
“就是大家趁着十一假期，到周边城市去玩儿……”范霖看着屏幕里面无表情的角色，都觉得亲切了很多。
“好，算我一个。”项辰点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范霖松口气，转身时，视线扫过他桌角的一堆材料，扬了下眉，“阿辰，这么早就申请交换项目？”
“S大那边，是要提前一年申请。”项辰正操纵角色赶路，“你要是打算去A国的话，差不多也该看看了。”
“不着急……”范霖抓抓头发，笑说，他恋爱还没谈够呢。
游戏通关后，项辰把申请材料搬到面前，视线快速扫过一遍。
这才是他的正事，如果S大的申请顺利，他大概会拿到国内的学位后，继续去S大深造。
*
何蔓又在忙碌中过了一周，中秋节假期前一天，一个约定好的网红主播突然违约，家中长辈去世，要回去奔丧，一再向他们道歉，发来的语音里都带了哭腔。
她赶紧让人联系其他后备人选，一个个问过去，再确认合作意向和内容，最后选好人，敲定合作后，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同事们都松了口气，做好收尾工作后，说笑着离开了办公楼。何蔓照旧骑自行车回家，到家后，马上收拾行李，一通忙完，就到了半夜。
次日，何蔓起得比平时还早一些，简单洗漱过后，带上行李箱和给李梅买的保健品礼盒，坐地铁去了车站。
她买的是早上九点的车票，好赶在中午前到家，吃上亲妈做的饭。
高铁准时出发，何蔓给李梅和姚嘉分别发过消息后，就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发呆。
李女士还不知道她已经和高笛分手了，要告诉她，那样李女士可能又要难过一阵，可这件事瞒不了太久。五一假期回家时，她已经跟李女士暗示了几句。
哪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婚姻大事上，李梅对她的态度，和她的养育方式一样，放养。不过，她总归是她亲妈，知道她感情不顺，心里常常愧疚，觉得她没有树立一个好榜样，甚至一度还拖了她的后腿。
当初没能让她出国，和章殊继续那段感情。
何蔓从没怪过她，和章殊分手也是自愿的，她不可能把李女士一个人留在国内，自己在外面逍遥。没人比她更清楚，李梅为了养育她，吃了多少苦。
而和她有另一半血缘关系的男人，从她记事起，就没见过他。
章殊那样的人，能和他谈一段恋爱，已经是她的幸运，不敢再奢望更多。
列车员提醒到站了，何蔓拿下行李箱，跟在其他乘客身后，慢慢挪出车厢。
她打车到家的时候，李梅已经在小区门口等她。
“蔓蔓！”李梅来牵她的手，盯着她上下打量一遍，“是不是瘦了？”
“哪有，体重稳如老狗。”何蔓随口回答，凑到她身上闻了闻，“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螃蟹、草虾、鳜鱼……”
“这么多，那我可要好好破一次戒了……”
母女两人挽着手回了家。
她果然是李梅的亲生女儿，明明只有两个人，桌子上摆了八个盘，大部分都是硬菜，只有肉沫蒜苗和炒油麦菜算是清淡。
何蔓知道她肯定忙了一上午，忙招呼她吃饭。饭桌上，李梅问起她的工作和生活，她挑拣着说了几句。
“你和小高还好吧，办喜事的话，他们那边有什么规矩，你可要提前告诉我……”李梅给她舀了碗桂花小圆子。
何蔓筷子一顿，坦然道：“妈，我跟他掰了。”
“不是谈了两年了吗，怎么会……”李梅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有了新欢，”何蔓嚼着又软又热乎的小圆子，“你也知道，男的就那样。”
为了更年轻漂亮的，更有钱有资源的，或者是更能生儿子，总有理由离开，没有理由也能制造理由。
李梅没再说话，把白灼草虾移到她面前。
“蔓蔓，是不是妈……”
何蔓一听就知道她又要自责，赶紧打断她，“和你没关系，非要说的话，就是缘分已尽。”
她妈最爱说缘分这缘分那，只要一提这茬，她肯定不再多说。
果然李梅听完，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快三十的年纪了。”
“公司这几年逐渐向其他省市扩展业务，总部的工作量越来越多，我看看能不能趁着机会，再升一级。”何蔓流利地回答。
“还有，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钱，既然婚事吹了，我打算买个小房子，其他的，等过了三十再说。”她已经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梅一听，“云城那房价，你会不会压力很大？”
“还好，公积金能抵一些……”
两人吃完饭，何蔓让李梅坐到沙发上休息，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到冰箱里，又进了厨房洗涮。
李梅午睡时，她又打开购票app，买了明天到另外一个省会城市，安城的车票。
她有几年没去安城了，那个男人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