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故意拖长的语调证实了沈延在明知故问，图穷匕见，他终于可以卸下伪装。
“姚师妹不过是一时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你挣开她也罢了，竟砍下她的手来，也太不顾同门之谊了吧。”
“一时慌乱？”陆笑尘听了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发言，不怒反笑。
她拎起那已经被她制服的小黑蛇，“一时慌乱，便可将这冥棘乱放害人吗？”
沈延不意陆笑尘竟识得此物，不过也无所谓，冥棘之毒发作迅速猛烈，且无药可解。
自然，若是修为深厚，又能及时打坐排解，或许能将毒性削弱几分，还有存活的可能。
可他又怎会给陆笑尘这个机会？
沈延扬眉，“冥棘，这可是泽境中常见的妖兽，你怎么能冤枉，是姚师妹放出来的呢？”
陆笑尘点点头，“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既是常见的妖兽，那么我被它所伤，致死，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你们对付白玥的，也是这招吧？”
沈延一愣，继而竟有些感慨，“箫师妹，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计划如此顺利，让沈延心情大好，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毒发，他干脆与陆笑尘说个明白。
“白师妹没有你机灵，不过她反应快得多，只是被冥棘的毒牙蹭到，毒性减弱不少，很是麻烦。”
陆笑尘若有所思，“所以，姚婉和迟艁的伤，都是白玥弄出来的？”
沈延哼笑一声，算是默认。
陆笑尘没有再追问白玥的下场，她话锋一转，开始猜测起缘由。
“你对付我，是因为，白青青？”
箫景儿性子内向，在门中并无仇家，自陆笑尘接管她的身体后，得罪过的也只有一个白青青。
至于那孙向，林泓之流，不过是白青青的马前卒，他们也没本事请沈延帮忙报复。
陆笑尘猜测合理，沈延也大方认了，“青儿与我乃是表兄妹，感情甚笃，你横插一杠让白奇无法拜师，我自然要为青儿出这一口恶气。”
“那白玥呢？她得罪过你？她与白青青可是同门师姐妹啊。”
“哼，那又如何，她当了青儿的路，自然该死。”
沈延说得轻描淡写，并不把同门修士的性命看在眼中。
“所以，我与白玥都是因白青青之故，才有此劫。”
她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陈述事实，平静的语气让沈延莫名的不痛快起来。
不对劲。
沈延下意识地打量起陆笑尘，面色逐渐苍白，气息越发不稳，的确是中了冥棘之毒的样子。
可是，明明危在旦夕，她怎么还能如此淡定的与自己交谈。
既不痛哭求饶，也不殊死一搏或寻机逃跑。
莫非是知道必死无疑，已经认命了？
没等沈延想出个所以然，陆笑尘忽地叹了口气。
“沈师兄为了解决我与白玥，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暗中打探我的行踪，又要选择恰当的时机，寻找合适的帮手，最重要的就是不可被宗门察觉。”
“这云池确实是个好地方，正好恰逢异变，妖兽躁动，又少有修士前来。”
陆笑尘语气一顿，神情中带了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不过，你就没有想过，此处的异变，或许真会要了你的性命？”
沈延眼皮猛跳，忽有一瞬的恐慌，又很快镇定下来，“你休要危言耸听！”
“死到临头，还敢妄言！”
本来是想等她自己毒发，这样即便事后有长老查探，也看不出什么。
可这女子实在古怪，虽只有练气七层，又是外门弟子出身，却比那八层的白玥更让他心生忌惮。
沈延不由想起来之前白青青所说的，关于这箫景儿的种种奇异之处。
先时他并不放在心上，外门小女修而已，拜师又如何，短短两个月，能学来些什么？连修为都是灵丹之效。
可现在，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渐渐笼罩住他，让沈延不想再等了。
他看向身侧的迟艁，语气泠然，“迟师弟，箫师妹怕是等不及要赴黄泉了，你何不帮帮她。”
沈延爱惜羽毛，自不肯亲自动手。
“沈师兄，我……”
见迟艁犹犹豫豫不肯上前，他冷哼道：“你不想拜师了？你为了拜师不是什么都肯干？连对你有恩有义的表姐都能出卖，怎么到了关键之时反倒犹豫了！”
“去，杀了她，等回宗门，我亲自帮你引荐！”
迟艁听他亲口许诺，畏缩的眼神中闪过狠辣。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何况他暗算白玥的事已成了沈延手中的把柄，再多加一件也不重要了。
于是，他取出法器，步步朝陆笑尘紧逼而去。
“箫师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迟艁惯用的法器是一柄灵刀，此时刀上已燃起烈焰，他一咬牙就要冲着陆笑尘劈头砍下。
“铛，铛……”
奇异的乐声恰在此刻响起，迟艁惊诧的发觉，手上的灵刀似有千斤重，怎么也劈砍不下。
这是怎么回事！？
他登时慌了神，恍惚间想起，这声音他听到过。
那是他刚踏进泽境时，乐声让他魂不守舍，险些跌进幻境，还是白玥及时将他拉住才免于一劫。
是啊，白玥……
虽平日少有联系，但白玥对他总是很关照的。
灵石，灵丹，功法，这份关照，让迟艁的外门生活不再和旁人一样紧张拮据。
但他将这一切都隐藏的很好，好到最要好的师兄弟都不知，白玥乃是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表妹！
在拜入白云门之前，他们都是世家不受重视的偏房，后来家族一夕覆灭，他们又成了颠沛流离的散修。
他们跟着迟艁的娘亲，在市坊里讨生活。
那时迟艁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刚测出四灵根的资质，白玥更小，甚至还未测试灵根。
娘亲忙着赚取灵石，白玥就归了迟艁照顾，每日跟在他身后，叫着哥哥。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白玥渐渐展露出修炼天资，日子好过起来，娘亲却没了。
她被妖兽所伤，弥留之际拉着白玥的手，求她照顾自己的儿子。
迟艁说不清那时心中是何滋味。
明明，他是兄长，从来都是他照顾白玥，又何曾轮到白玥来照顾他？
直到他们遇上白云门收徒，白玥测出资质不凡，有长老当场就要收徒，可她却跪地相求，求长老连迟艁也一同收进门。
最终，长老被白玥的诚心打动，同意收迟艁做个记名弟子。
可迟艁拒绝了。
少年的傲气让他不肯接受因表妹的恳求才换来的施舍。
他进了外门，渐渐才意识到，当初的机遇是多么珍贵，他的拒绝是何等轻狂。
自此，他与白玥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如鸿沟再难逾越。
跟在他身后的妹妹，逐渐成了受人尊重的内门师姐。
而他竟还要靠白玥的赠与，来维持在外门的体面。
他后悔，又觉得屈辱，直到白青青给了他新的选择。
迟艁没想过真的让白玥去死，只要伤了她的根基，让她修为再难寸进，失了孙长老的看重，最好沦为外门弟子。
这样白青青能如愿成为师父最得意的弟子，自己也能被沈延引荐，成为他师父的记名弟子。
将一切拨乱反正吧！
迟艁甚至暗暗发誓，他不会抛弃成为废人的白玥，他会好好对她，只要她眼中只有他迟艁一人，心甘情愿成为他的附庸。
可惜啊，白玥不能体谅他这一番苦心，偏偏要竭力反抗，最后宁愿被幻境吞噬也不愿向他求饶！
“啊……玥儿，为什么，为什么……”
迟艁回忆起过去种种，双目赤红，好似疯了般，挥舞起灵刀四处乱砍。
离他最近的陆笑尘，脚下微动，几步就撤出了他的攻击范围。
姚婉就惨了，她右手被斩断，剧烈的疼痛让她一时无法移动，眼见迟艁的灵刀劈下，她尖叫着举起法器试图抵抗。
“迟师兄，你疯了吗……啊！”
幸运的是，灵刀没有伤到她的要害，不幸的是，她腿上被砍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下，是彻底动弹不得了。
“两个没用的废物！”
目睹惊变的沈延疑惑万分又怒气冲天。
他和姚婉好像都没有听见那奇怪的乐声，对迟艁莫名其妙的疯狂完全摸不清头脑。
沈延嘴上骂着，正欲阻止迟艁，余光瞥见了旁边的陆笑尘。
沉静，冷漠，好似看客，不因迟艁的发疯惊怪，姚婉受伤也没有让她露出快意。
对上沈延的眼神，她忽而一笑。
“沈师兄，看看身后。”
身后？
沈延顾不上迟艁，猛然转身，一片空寂，什么都没有。
他愤而回头，带着被戏耍的怒意，“箫师妹，这种小把戏可没什么意义……”
“铛……铛……”
话音未落，奇异的乐声响起，由远至近。
沈延被乐声所惊，再次转身，不由睁大了眼。
只见不远处，两道身影匆匆而来，一只形状古怪的东西好像正在追赶着他们。
待离得近了，沈延方才认出，那两人竟是陈实与白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