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六分,许衡办完了出院手续。
医生的说法和凌晨时差不多。视力已经恢复,眼底检查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生命体征也平稳。至于夜里那段完全看不见的经历,医生仍然倾向于短暂性视觉障碍,可能与过度疲劳、惊吓、缺氧有关。
“这两天先休息,不要长时间看屏幕。”医生把检查单递给他,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晚上别熬夜了。你这个情况,再怎么说也该停一停。”
许衡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二十四小时内,第三个医生让他少熬夜。
如果换作平时,他大概会笑一下,随口应付过去。可现在,他连笑都觉得费力。眼睛恢复之后,世界重新有了颜色和轮廓,但并没有因此变得可靠。灯还是灯,墙还是墙,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一串轻响。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那条新闻还在手机里。,那只旧帆布包也还在照片角落里。
许衡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眼底传来轻微的酸涩。不是疼,只是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之后,还没完全填回去。他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主管发来消息:“身体怎么样?上午会议你还能参加吗?”
许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还在医院。”
过了几秒,对方回:“那你先休息。材料我让别人接一下。”
这句话看起来很体谅。许衡看完,却没有轻松多少。他知道,材料只是暂时被别人接过去,下午或者明天,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面前。工作不太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体突然让路,它最多停一下,等你重新坐回工位。
他没有继续回。
他站在医院门廊下,再次点开那条本地快讯。
“今晨一女子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
新闻内容很短,除了时间、地点大概区域和初步判断之外,几乎没有更多信息。死者身份没有公布,小区名称也被隐去,只写了“南城区某小区”。现场图拍得很远,照片边缘做了模糊处理,寻常读者大概只会看一眼便滑过去。许衡把那张图放大了好几次,仔细看背景里的绿化、楼体颜色、警戒线旁边半截没被打码的店招,还有地面那块有裂纹的浅灰色石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这时候应该回家睡觉,最多把昨晚的经历记下来,等身体恢复之后再说。可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站台上那个低头站着的女人。深色外套,旧帆布包,肩头那道极细的黑痕。那个画面太短,短到像是他眼睛疲劳后随手制造的一次错觉。
可是人死了。
他坐到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用地图软件搜索南城区,再对照新闻照片里露出的那半截店招。找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评论区里看见有人提到一个小区名字,锦安里。
评论写得很随意:“就在锦安里那边,早上路过还看到警戒线了,吓人。”
许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锦安里距离医院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左右。
他本来可以不去。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那个女人只是他在地铁站台上见过一眼的陌生人,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哪怕她真的死了,也不代表许衡有资格插手别人的死亡。更何况新闻已经写得很清楚,警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对一个眼睛刚恢复、脑子还乱着的人来说,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回家。
许衡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两秒之后,又拿了出来。
他叫了一辆车。
上车后,他报了锦安里附近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他戴着墨镜、脸色不太好,随口问了一句:“去那边上班?”
“不是。”许衡说。
司机也没再多问。
车子从医院门口汇入车流。上午的光线已经完全铺开,路边早餐店刚过最忙的时候,门口还站着几个拿包子豆浆的人;公交站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马路尽头;街边修路围挡后传来机器声,金属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空气里。
许衡靠在后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人和车。
等红灯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盯住路边一个男人。
男人穿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一边看手机一边皱眉。许衡盯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线,没有裂痕,没有灰白或冷青的颜色,只有一个普通男人站在人行道边,被阳光照得眯起眼。
许衡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心里又浮出另一种更深的不安。
如果什么都看不见了,那昨晚到底算什么?
如果还能看见,那下一次又会在什么时候?
车子开到南城区时,司机主动说了一句:“前面好像不好进,早上那边出事了,听说有人跳楼。”
许衡抬起头。
司机继续道:“现在人都爱想不开。才多大岁数啊,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感慨,又像随口一说。许衡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小区门口逐渐靠近,手指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机。
锦安里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
门口的石牌旧了,边角有一点掉漆。两侧商铺开在底层,门头颜色不一,有便利店、药店、水果店,还有一家卖早餐的小铺子,蒸笼里冒着白气。小区门口进出的人不少,大多是老人和附近上班的人。早上发生的事并没有让这里停摆,最多只是让人经过时多看两眼,多议论几句。
许衡下车后,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马路对面,先看了一圈。
新闻照片里的那半截店招,果然就在小区东侧,是一家小超市。照片角落里的树池、石砖裂纹,也和眼前的场景对得上。警戒线已经撤掉,只剩楼下花坛边还残着一点被踩乱的痕迹。几个老人站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压得不低,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是早上四点多。”
“那么早啊?”
“年轻女的,一个人住吧。”
“好像不是这小区老住户,租房的。”
“警察都来了,说不是被人害的。”
“谁知道呢,现在年轻人压力大。”
许衡走过马路,脚步放得很慢。
他没有直接靠近楼下,而是先去了那家小超市。店里不大,货架挤得很满,门口摆着矿泉水和纸巾。收银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低头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许衡拿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早上这边是不是出事了?”
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似乎已经被很多人问过,表情里有一点不耐烦,也有一点忍不住想说的劲儿。
“你也听说了?”
“路过,看见网上新闻。”许衡把手机付款码递过去,“严重吗?”
“人都没了,还不严重?”老板娘扫完码,把水往前一推,“就在里面三号楼。早上可吓人了,警车救护车都来了。我们开门的时候,警戒线还没撤呢。”
“认识吗?”
“也不算认识,见过几次。”老板娘想了想,“挺年轻一姑娘,经常背个帆布包,有时候晚上回来在我这儿买水。话不多,看着不像本地人。”
许衡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叫什么吗?”
老板娘摇头:“这谁知道。租房的嘛,来了又走,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听物业那边说,好像姓程。”
姓程。
许衡把这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老板娘见他站着没动,又多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她?”
许衡顿了一下,说:“不认识。昨晚好像在地铁站见过一眼。”
“那可巧了。”老板娘说,“不过这种事少打听,晦气。”
许衡点点头,拿着水走出小超市。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制服,正拿着保温杯喝水。许衡走进去时,保安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这个小区管理并不严格,外卖、快递、附近居民来来回回,谁都可以进。
三号楼不难找。
楼体是旧式住宅,外墙刷过一次灰白色涂料,但时间久了,边角还是露出暗色水痕。楼下花坛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地面被清洗过,湿痕还没完全干,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薄薄的亮。
许衡站在楼下,没有再往前。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那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能说明真相的东西。现场已经被清理过,警戒线撤了,居民照常进出。一个老人拎着菜从楼道里出来,边走边和别人说中午吃什么。一个小孩背着书包被母亲牵着,从许衡身边跑过去,鞋底踩过地面的湿痕,留下一串很快变浅的脚印。
许衡抬头看向楼上。
三号楼一共十八层,阳台密密麻麻,有的晾着衣服,有的堆着纸箱,有的窗帘紧闭。早上的坠楼是从哪一层发生的,新闻没有写,围观的人也说不清。许衡看着那些窗户,眼睛忽然有些发涩。他不敢盯太久,怕又出现什么,也怕什么都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