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哥。杨总让你去办公室找一下他。”
办公室门后很快传来一声，“好。”
小赵敲完顶头上司的门后很快回到工位上，周围的同事目光追随着他，偷偷地把头探过来。
“赵哥，搭上了江经理的船可别把我们哥几个丢下来。”
“就是，你可是我们这批新人里唯一一个江经理亲自带的。”
小赵有些尴尬无措，只好点了点头。
“江经理真的像师兄师姐传的那么吓人吗？”
“没有吧，你搞错了吗？我怎么听我师兄师姐他们说江经理很温柔啊？”
“对对对，还有，他们说江经理长得可靓，是不是真的啊？”
周围的同事越说越起劲，脑袋凑到一起。
角落里一个老业务员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赵啊，好好干，你们江经理可是杨总跟前的大红人，杨总待他和亲儿子没什么区别啊。”他看上去颇为不爽，正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一个冷淡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温和，“大家聚在一起说什么呢？这么起劲，要不要讲给我听听。”
众人心脏停了一瞬，如鸟雀俱散，低头窜回了自己的工位。
来人是个消瘦的青年，穿着剪裁挺括米色大衣，里面搭一件白色衬衫，扣子微开，没打领带，下面是一条笔挺黑色的西裤。走起路来没什么声响，却无端带来一股压迫感。
青年摘下眼镜擦了擦，拿在手上，走了进来。
走近看见五官后，众人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他吓人。
他眉骨很高，下颌锋利，薄唇抿着，眉眼压下来时，视线带着一种凉飕飕的审视意味，看起来生人勿近，不带眼镜面无表情时确实颇为吓人。
但仔细看，却会发现这人生得其实颇为漂亮，那双冷淡的眼睛眼尾是微微上挑的，标准的桃花眼，鼻梁挺直，皮肤偏白。锋利的骨相里偏偏长着一副极其昳丽，甚至显得有些惊心动魄的五官。
他没理会满室噤若寒蝉的人，把一份文件放到小赵手上，“下午下班前给我。”
说罢，他带上了眼镜，遮住了锋利的样貌，笑了笑，气质变得温和儒雅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小赵的桌子上敲了敲，温声道，“希望大家遵守规章制度，辛苦各位认真一点工作了。”
知道那抹米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办公室的气氛才再次流通起来。
“江经理走路咋没声啊。”
“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是感觉莫名很吓人啊？”
“就是就是。”
这人正是江彦辞，没理会叽叽喳喳的办公室，他上楼推开了杨平的门，看到沙发上还做了几个组的组长。
“杨老师。”
“彦辞啊，你快坐。”杨平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江彦辞，不由得感叹自己当年的眼光真是有够好的，随即又叹了口气。
“小江你也知道，北方那几个大厂，催了八百遍，货还是发不出来。早就被倒了，人家拿着现钱去厂里截胡，咱们拿着公家批文，屁用没有。”
杨平烦躁地把几张外商的样品单拍在桌上。
“你一向路子活，办法多，这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彦辞沉默了片刻，杨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好了，你们都先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彦辞你留一下，汇报一下上次那个单。”
待众人走后，江彦辞站起身来，抽起一张样品单看了两秒。
“大厂走不通，就走下面。”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去浙中，找乡镇企业的协作厂。北方厂的货既然在北方拿不到，多半都被倒到江浙去了。”
杨平皱起眉头：“那帮小厂连个正经资质都没有，质量出了岔子，外商退货算谁的？”
“不找个体户。”江彦辞抬起眼，“找挂靠在乡经联社和村集体名下的厂子。要求执照公章账户都核过，能开票走账的。我带公司授权和规格书过去，先签收购合同，再和技术员驻厂验货，封样卡参数，不合格的直接按合同扣款。”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政策鼓励横向联合，可以跟他们谈工贸联营，但先按收购合同走。”
江彦辞把样品单放回桌上：“他们缺订单，我们要指标，双赢的买卖，谈得拢。”
杨平咬了咬牙，拉开抽屉批条子：“行，我以货源考察的名义派你去。经费批给你，这单要是成了，头功算你的。你今天回家一趟，明天出发。对了，正好你师母老是惦记着小满，明天她会接小满过去。”
“麻烦您了，老师。”
今天是冬至，江彦辞处理完手上的事后早早地就下班，来到了二中门口接江小满放学。
学校还没开门，他靠在墙边等待。
今天的晚霞很漂亮，太阳的余晖撒下，火烧云填满整个天空，偶有几只麻雀落下，停留在身旁的水池上。
江彦辞盯着有些出神，再过两个月过完这个年，就将是他们来榕城的第四年。
他八五年来时因为户口和规定，只能做外包，和小满在棚户区租房。
房子质量不太好，下雨时房顶会漏水，还有老鼠时不时的出现来咬电线。
工作上也不够顺心。被抢单子，抢功劳的情况时有发生。虽然杨平认他做了徒弟，但他不可能次次都去麻烦杨平，对方已经仁至义尽。
他只能默默蛰伏起来，一点点地学如何商谈，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如何收敛自己的锋芒，变得更加精明
八六年春，他临危受命，帮公司挽救一个大单子，这才逐渐从边缘走到中间。
期间为了项目。他酒一瓶瓶的灌，喝了吐，吐了继续喝，在吞云吐雾中拿下审批单。也不断的学习，一步步地经营起自己的人脉。
终于在八六年秋天，榕城颁布了对于专业外贸人才的引进管理办法，江彦辞才正式转正进入核心部门，他和妹妹才拿到榕城户口。
尽管八六年上半年，九年义务制教育就已经开始推行，但受限于户口，江彦辞只能让江小满借读，而九月拿到户口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葛老师联系，让江小满正式入学。
但层层的关系下，他始终无法再向前。
直到八七年杨平升职，靠着积累的业绩和杨平的力保，他才终于坐到这个位置，才真正地在榕城扎下根来。
个中酸楚，难一一而言。
“哥！你今天这么早下班。”江小满穿着喇叭裤，扎着马尾，个头也窜起来了，全然看不出当年的狼狈。
江彦辞收回思绪，笑了笑，“今天冬至，哥带你回家包饺子。”
“好！”
第二天天不亮，江彦辞就带着以老周为中心的几个技术员还有小赵，坐上了开往浙中的火车。
两地相距甚远，绿皮火车要要两天一夜，江彦辞穿的也简单，一件毛衣，一件夹克。
那时的火车上大多就只有三种人，出差的，务工的，探亲的。出差的有像他们这样的正规职工，但更多的是倒爷。
江彦辞看了看车窗外，实际上，这次他来这里除了给公司拉货源，还有另一件事。
今年的对外开放得到了空前的加强，众多国际知名的品牌开始进入，众多民营企业也开始快速发展，但直属企业的改革始终还是不见效。加上年初的承包制，他嗅到了大调整的气息，。怀疑直属企业可能将不再是一个铁饭碗。
而且江彦辞也清楚，如果继续待下去，自己的职业生涯怕是很快就要到头，再无寸进。
他必须找某一条新的出路。
而浙中的发展，或许就是破局点。
天公不作美，浙中阴雨连绵，但众人没有时间耽误。
冒着大雨，江彦辞带着人跑完了周围的大部分，大概十几家乡镇企业。
这帮厂长精得很，一听是公家的外贸，既想接又不愿意承担风险，只敢偷偷摸摸地坐地起价扯皮。
江彦辞表面答应的好好的，但暗地里一边挑拨一边寻找新的厂商，最终成功找到三家合规愿意做的厂子。
当了几天监督后，他把带的人分下去，一个人坐上了去稠州的大巴。
稠州就是他本次另一个目标的目的地。
雨依旧下着，寒风裹挟着细雨灌进裤腿里，领子里。
江彦辞站在了稠州贸易市场的门口。
出口挤满了人，各类商贩往里面进。巨大的铁皮棚顶连成一片。
算盘声，胶带撕拉发出的刺啦声，商贩叫卖的声音，电钻加工零件发出的嚎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他没理会，从人群的缝隙中间穿过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他今年为了项目去过一次特区，当地主要进行家电等的整机组装贩卖，元零件相对匮乏，核心依赖进口，尽管倒卖似乎还没大规模化，但苗头已经展露。但比起这个短期生意，他有一条更想走的路。
绕过最喧闹的塑料制品摊位，他停在一个堆满电容器和粗糙电路板的摊位前。老板正蹲在地上，用满是油污的手扒拉着盒饭。
“老板，这批插线板里的保险管，是你们自己手工焊的？”江彦辞蹲下身，捡起一个零件问道。
老板抬头，两眼放光，看到他的脸愣了愣：“自己焊的，便宜得很，老板你要多少？”
江彦辞正想说话，突然老板站起身来，朝他抱歉地笑了笑，冲他后面招手，“严哥，好像有个帅哥要我们的货啊。”
江彦辞自然而然地想回头，却没注意脚下的零件，成功打滑，向后倒去。危机之刻 ，他只能用手撑住地面成功摔了个屁股蹲。
他捡起地上的零件，快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目瞪口呆的老板笑了笑。
桌上的算盘不知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他刚站起来就掉了下来，江彦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小心。”一个低哑的男声响起，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那男人一只手扶了下他的腰。
对方身材高大，似乎比他高出一大截，他的头刚好撞到了对方的下巴下方。
那人身上硬邦邦的，好似撞上了一块钢板。但腰上的手温度却很高，烫得他无法忽视这个感觉。
“谢谢。”他赶忙向前走了一步回头，一抬头却呆了一瞬。
是他？
接住他的那人正是几年前在火车站给他钱的那个年轻男人。
尽管脸上冒了些胡茬，但他长得还是和当年一样，穿着黑色的皮衣和束脚裤，穿了一双靴子，利落英俊，唯一的不同似乎是变成了短发。
江彦辞想起了一直放在自己钱包里夹层的那几张钱，他伸手拿出钱包正要抽出那几张钱时，对方轻声笑了笑。
“是你啊。”
摊位的老板探出脑袋，看着对视的两人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不会是仇人吧？
他冲出来挤在两人中间，挡住二人对视，颤颤巍巍地说，“严哥，你和这位老板认识啊。”
男人被他气笑了，伸手把他挪到一边。
江彦辞也回过神来，掏出手里的钱，递给男人。
“还你的。”
男人伸手过来，和他握手，却没抽走手里的钱，笑着盯着他的眼睛。
“严宗泽。你叫什么？”
“江彦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