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虽理亏但嘴硬,故意凶她:“你喊什么?!”
牟雯的目光向他身后转,问他:“你身后是什么?你别是拿了什么武器要对付我吧?我跟你说啊,真动手你未必打得过我!”
牟雯可是在牧区抓过小羊的人!
不听话的小羊在羊圈里四处跑,牟雯跟着大人去抓。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人儿,一个俯冲过去拦住小羊退路,接着就扛了起来。
小羔羊生气地咩咩叫,她脸上沾着小黑泥乐开了花。
“我打不死你!”谢崇向后退两步,下巴朝柜门一点:“赶紧修!磨磨蹭蹭!”手快速收到身前,躲了。
牟雯从他的床上起来,又趁他不注意用力坐了两下:他的床垫怎么这么舒服?牟雯此生没睡过好床垫,这时觉出这与她的垫子的不同。
谢先生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她去研究那个把手,不怪谢崇,是家具厂的螺丝没有打好。这样的活对于牟雯来说简直太简单。她从小勤劳,七八岁时候会做饭,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她都会干了。
她利落地修好了这个把手,并细心地把其他把手也检查了。担心谢崇家里再有别的东西出问题,她主动申请为他的家做一个全面的排查。
谢崇跟在她身后,看她摆弄那些东西。
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谢崇从未见过谁像她一样,具有这么强的动手能力。
他的手机响了,他去一旁接。
牟雯听到他说:
“我自己在家,怎么了?”
“我没事,但我懒得出去。”
“就这样吧!”
谢崇讨厌别人过问他的私事,他并不想将自己的生活无端呈现在任何人面前。可那些话落在牟雯耳中令她觉得怪异。
如果别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一定会说:“我在客户家里修家具啊!”如果她是谢崇,她会说:“我有事啊,我柜门坏了,正在修啊。”她会说实话。
她想:或许这正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牟雯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就此跟他讨论。把家具检查一遍后对谢崇拍着胸脯保证:“我看过了,你的钱绝对是花的值的!这些家具质量都很好。”
公司对这种整包的客户,会将家具下单到同一厂家生产制作,质量要求是很高的。
“然后我刚刚也给你的家具做了全面的质检,这么说吧,三年之内,只要不人为破坏,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牟雯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值,谢崇这种人事儿这么多,她真怕他今天这里坏了明天那里坏了。公司承诺给整包客户10年质保,她好怕他在她特别忙的时候给她添乱啊!
现在好了,她检查过了,心里有谱了。
谢崇问她:“我的家好看吗?你看到那些厨具餐具了吗?漂亮吗?”
“漂亮,漂亮。”牟雯真心地夸赞着,想到得让谢崇给她签个字。
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维修单认真填写起来。
谢崇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出:她竟然跟别的师傅一样,抽出一样维修单来填写,然后让他签字。
牟雯见谢崇不肯签,就好声好气跟他商量:“谢先生你看啊,这是我份内的工作。但今天是周末,按道理说设计师是不需要做这些工作的,但为了保证你的生活质量,我还是自己亲自上门了。”
谢崇不为所动。
她又说:“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功利啊,我只是想让老板看看我对工作的奉献度。而且这个维修,我可以申请加班费的…”
谢崇不再逗她,拿过纸签了字,一边签一边问:“你们的家具都下单到河北的工厂?”
“反正离北京不远,是我们自己的工厂。”牟雯不敢跟谢崇说家具生产是外包给家具厂的话,就像她不敢跟谢崇说刘工也只是他们的外包工程队,刘工平常也会接很多别的公司的活。
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门道,谢崇的工作她不懂,她也不能把自己的饭碗捧给谢崇看。
而这些,也是牟雯在正式工作后逐渐明白的。她有意在摸清这其中的门道。有时她晚上在家里无事,会在纸上画工作的链路图,她觉得很有意思。也会偶尔畅想:如果我自己开一家公司呢?我该怎么做呀?
她当下没有开公司的能力。
她没有钱,也没有资源,这其中的门道她也不懂。她现在还只是个“画图的”,她需要大把的时间去学习。
“跟我保密是吧?”谢崇“切”了声:“我要找个工厂生产一批木质相框,看看有没有厂子有开模生产的能力。”
“我们家具厂那都是大单,哪里有时间做你的小相框呀?”牟雯对他挤挤眼,故意气他。见谢崇扬起巴掌故意要抽她,她象征性躲了一下。
家具修好了,她也不好再多逗留,尽管她很喜欢谢崇的家,但她也该走了。
她往门口去去,准备换拖鞋的时候谢崇问她:“一般你周末的中午怎么吃饭?”
“我自己做啊。”
“你会做饭?”他问。
“你不会吗?”牟雯反问:“做饭诶,难道不是有手就行吗?”
谢崇恨不能掐死她。
他留学时国内的同学们都会做饭,偏巧他不太会。他讨厌油烟味。国外的中餐厅味道跟国内不一样,但好歹比汉堡薯条好吃。他顿顿花钱去外面吃,每次多点几个菜,剩下的打包回去接着吃。
留学期间同学们在研究发艺、厨艺,他在研究赚钱。
他真正做的第一笔生意类似于代购。
蒋芜想吃巧克力,他原打算各样都买一些,结果买着买着收不住手,拉了一整箱巧克力回来。蒋芜吃不了那么多,他转手高价卖了出去。
“二道贩子”这么好玩呢?他体会到了乐趣。
他卖完巧克力的第二天就去申请注册贸易公司,生意就这样开始做了。
父母对此不反对。
他们觉得儿子头脑清楚、果敢,既然有做生意的念头,就放手让他做好了。起初没觉得儿子会做成什么样,体验一下,吃点亏涨涨见识就可以。
直到三个月后,他从国内卖了一批30万美元的梳妆镜到英国。他们这才惊觉:原来儿子不是随便玩玩而已。原来他是有能力做好的。
“我不会做饭。我不爱做饭。”谢崇说:“你有手,我倒要看看你做的好吃不好吃?你别是吹牛吧?”
牟雯原本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听他这样说,全身的毛都要立起来反抗了:“你凭什么说我吹牛?你等着,好吃你给我道歉!”
“好吃我管你叫奶奶。”
“谁稀罕你叫奶奶?”
突如其来的斗志将他们包围了,既然如此,那就去采购一番,回来倾力一战。
谢崇要处理一个远程会议,刚好躲掉去超市采购的事。牟雯朝他伸出手:“那你给我钱,我去买。”
“你真是一毛不拔吗?”谢崇一边说一边拿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五百块钱给牟雯,问她够不够,她说:“这些钱我能买半个超市~”她自己每次去超市,就买那么点东西,加起来不过十块八块。她不喜欢存东西,怕浪费,每次都是买够当次吃用就好,自然花不了什么钱。
牟雯拿着钱开开心心去了城乡仓储。
她太喜欢逛超市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超市这么好玩的地方呢?超市里什么都有,有时她站在货架前,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产品说明,都觉得很有趣。
现在她有了新爱好:爱上了不花自己钱逛超市。
如果每一次逛超市都不需要花自己钱该有多好啊?她快乐地穿梭在超市里,头脑里的菜谱自动生成了对应的物品原料。这时收到谢崇的消息:“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包括油和盐。”
“你家有什么?”牟雯回他。
“我家有世界第一美的餐具。”
“你又不吃饭。”
“我看着好看,怎么了?有问题吗?”
牟雯撇撇嘴:这是富人的恶趣味吗?喜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以此为傲。
她为谢崇采购了那些东西。
她就像为自己买东西一样,站在那里仔细对比价格、成分、容量,哪怕花的是谢崇的钱,她也不想浪费。
当她出超市的时候,两手各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这样难不倒她,她自己提溜着去等公交,坐了公交到谢崇家附近,又从公交站拎到了他家。
谢崇看到牟雯的时候,她的T恤已经湿了。
这么热的天,她从超市拎着这么多东西坐公交回来,谢崇不理解,问她:“你不会打车吗?钱不够了吗?”
牟雯把剩下的三十五块钱放到桌子上:“够啊,但我不想打车啊,不至于啊。”
她整个人快要被八月的太阳烤熟了一样,谢崇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仍旧能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热。而她的手掌,已经被沉重的购物袋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你是特别喜欢吃苦吗?”谢崇明显不高兴了:“我给你钱了,你打车回来,少受点罪不好吗?”他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可是我没觉得吃苦啊!”牟雯认真地回答他:“我觉得好玩啊!真的,逛超市好玩、等公交好玩、坐公交好玩…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有那么一点点热,但我没觉得难受啊…”
牟雯不知道谢崇为什么会这么严肃。
谢崇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确切地说:他一天平凡人的日子都没有过过。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生活的。逛超市、挤公交、自己回家做饭,为了计算一分钱、一毛钱斤斤计较。
但她没再跟谢崇解释,因为他这时给她拿了一罐哈根达斯。
牟雯只吃过一次哈根达斯。是读书时候学校老师带他们参加一个活动,结束后组织方安排他们吃自助,自助餐里每个人可以拿到一个哈根达斯的小圆球。
而她夏天吃的最多的冰棍是奶油冰棍和雪人,在老家的小超市里,还有那种绿舌头。软软的、绿色的,吃的时候像在吃一条长长的“舌头”,没多好吃,但小孩子觉得好吃,边吃边甩着玩。
谢崇沉默着将冰激凌盖子打开后将其递到她面前:“吃!”
“那我真吃啦?”牟雯礼貌地问他,换来他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牟雯马上舀了一小口放进嘴巴里,丝丝甜意凉意在她的舌尖蔓延开来,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笑弯弯的。
“好好吃啊。”她说。
“不够自己拿。”谢崇说:“待会儿厨艺展示你自己可以吗?我要开会。”
“我可以啊!让我用一下你的豪华厨房!”
装修的时候做了西厨和中厨两个灶台,分列在厨房的两边,他的厨房很大,大到牟雯能在里面跳舞。
母亲葛芸清一辈子困在包子铺里,一生都在憧憬能拥有一个巨大的厨房。不是牧区那种天为顶地为庐的大厨房,是真正的现代化的明亮的、干净的、宽敞的厨房。
这个厨房谢崇已经拥有了。
牟雯拉上厨房的推拉门,把自己关进去。
谢崇虽然已经为她展示过他的豪华厨具、餐具,但她仍旧又欣赏了一遍。她真心感叹谢崇的审美,那些瓷器那么干净通透,每一个花纹都是手工的。得花多少钱啊?她想。
接着她开始施展拳脚。
她没为谢崇做什么花哨的东西,她准备包饺子。牟雯的面食手艺是跟妈妈学的,饺子、包子、烙饼、馒头、面条…这些贯穿着她人生的东西,是她在外读书、工作多少个日夜里最大最好的慰藉。
谢崇正在接入国际会议,在会上跟人发飙。他在景德镇看上的一批东西订单要延迟生产,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陈姓小子给了工厂更高价,加塞了。
谢崇要求马上履约生产,不然我就告到你倾家荡产。你不要惹我。他说。
谢崇这人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他自己重信誉,碰到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就要跟人干到底。半路截胡的他更是要跟人斗。他的律师团队很忙,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号称要整顿市场。
他一边开会一边拿起杯子去接水,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牟雯正在里面乒乒乓乓剁饺子馅。她左右手各执一刀,交替在菜板上有节奏地落下,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是在哼歌吗?真有人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吗?她看起来那么快乐。
她是个包饺子的好把式。
像我奶奶。
我奶奶转世了?
谢崇就差扑通一声给牟雯的背影跪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他母亲不爱下厨,父亲更是懒惰,对厨房的记忆就是姥姥和奶奶。他觉得很新奇,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在厨房里哼着歌。
牟雯不知这插曲:她一心要给谢崇展示一下厨艺,治治他那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她好胜心强,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她要看到谢崇因为“太好吃了”而睁大他的狗眼,并并痛哭流涕求她再做一次。
她给谢崇包了羊肉胡萝卜大葱馅儿的饺子、炖了一锅小羊排、炒了一份黄牛肉、拍了黄瓜、拌了小菠菜。都是家常菜。
饭快做好的时候,谢崇终于开完了会,他进到厨房,跟牟雯说话的态度很是尊敬:“你跟我奶奶似的。”
牟雯举起大勺要打他:“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每次说的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啊?你跟你奶奶这么说话啊?”
谢崇笑了:“我奶奶就给我包饺子。”
“那你找你奶奶去。”
“我奶奶死了。”谢崇说:“我姥姥也会包,但包的不好。我姥姥也死了。”
“…”牟雯问:“那你小时候怎么吃饭啊?你爸妈是不是特别忙?”
“我学马术的时候,会在俱乐部蹭饭。俱乐部有一家人非常好,每次做饭都带我的,我喜欢吃他们的饭。”
这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因为牟雯在谢崇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动容。
她挺想听听这个故事。
但谢崇被饺子吸引,伸手捏了一个,烫得他龇牙咧嘴在原地打转,对着屋顶呼热气。牟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时她听谢崇说:“你包了多少?”
“40个。”
“你知道两个正常健康的成年人的饭量吗?”谢崇开始挑剔:“你包的太少了。”
“你不吃菜是吧?”
“吃。”
“那你闭嘴。“
两个人拌着嘴将餐桌摆好,又面对面坐下。谢崇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去他的酒柜取出一瓶茅台。
牟雯没喝过茅台,也嚷嚷要喝一口。谢崇给她倒了一小口杯,她仰起头“滋儿”一声喝了,还学长辈“斯哈”一声。
谢崇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他们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这个大城市里,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至少谢崇是这样想的。
他吃得很香。
牟雯没吹牛:她真的会做饭。
他甚至想花点钱请牟雯没事就来给他做饭:反正他没有饭吃、反正她需要钱。
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遏制了,因为他看到牟雯没来得及收回的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谢崇在很多异性眼中看到过:
是爱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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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