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凤回手一松,温玉勉跌回地面,剧烈呼吸交杂着咳嗽,嘴角溢出血色,好半天才喘匀气。
“太子,杀不得。”
温玉勉强撑着地面站起,盯着狐狸眼侍从,“皇帝虽昏聩,却不糊涂。太子若死在我手里,他定会起疑,今夜之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推敲。侯爷大业未成,此时杀太子,操之过急,不若换一个更好的法子。”
狐狸眼侍从微微颔首:“温大人思虑周全,属下佩服。”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到温玉勉面前,笑意不减:“不过,温大人既是侯爷的人,也是陛下的人,屡次自作主张,侯爷心中早有忧虑。此药名‘同根生’,最是考验人的忠心,每两月需服一次解药,若无解药……大人应当知晓后果。”
游凤回抱臂旁观,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冷笑。温玉勉盯着瓷瓶看了半晌,伸手接过,拔开瓶塞,仰头饮尽。
瓷瓶落地,碎成几片。
温玉勉抹去唇角残液,脸色愈白,沙哑道:“替我,谢侯爷赏。”
……
红鬃马扬蹄狂奔,久久未歇。
逃出生天后,朱策予方觉自己坐在姑娘怀里,不免有些局促。他被马儿颠得骨头都要散架,胃里翻江倒海,第一千遍后悔自己未曾习武。闻着身后隐隐的血腥味,终是忍不住道:
“少侠,要不还是先下来吧,帮你包扎一下伤口要紧。这四处都是他们的人,跑不出去的。多谢你帮了我一路,我已放出信号,过不久便有人来接应了。”
姜沅也正有此意,可眼下找个安全之所亦非易事。马儿渐缓,趋至一河畔,几个提着钓竿的青年正在比谁吊的鱼最大、最稀罕。姜沅目光停在一人身上,扬声道:“宋公子!”
宋瑛虎躯一震,惊喜地回过头来。
这些日子,他每日穿戴齐整华丽,跟只花孔雀似的在京城大街小巷游荡,盼着能再见她一面。可每条街都走遍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今日灰了心,约了几个好友出来散心垂钓,谁知竟碰上了,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与姜大侠似乎从来都是这般,有缘,却无分。
宋瑛当即抛下一众狐朋狗友,撒丫子跑来,用关切的眼神打量她道:“姜大侠,你受伤了!”吩咐奴才去取郊游准备好的跌打药,这才注意到马背上的另一人,大惊:“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你兄长如今在何处?”朱策予下了马,戒备地扫一眼那堆青年,个个愣头愣脑,的确没有温家的人。
遇见了宋瑛,一切就顺利多了。霞光漫天如匹练,姜沅心中挂念薛兰庭,打算告辞。宋瑛不舍道:“姜少侠,我府中大夫医术高明,你随我回去看看吧。”他咬咬牙,发誓道,“我……我保证!现在只当你是朋友,万不敢有旁的心思。”
他不说姜沅还能当忘了,一提出来便更不能待,婉拒道:“宋公子,我家中人担忧,真的要回去了。”宋瑛伸手欲挽留,却只来得及触到一缕发梢。红马甩鬓,载着人渐行渐远,没入漫天霞光之中。
朱策予在宋瑛的护送下回丞相府,宋释与禁军副统领严铮听罢他的遭遇,面色俱是一沉。温家竟胆大至此,实在令人齿冷。
宋释沉默片刻,道:“眉嫔如今已被关入后宫,禁足不出。圣上将此事压了下来,未曾声张。为今之计,便是殿下您需亲自入宫请罪,平息圣怒。往后与眉嫔,终生不复相见。”
“终生……不复相见?”朱策予声音涩然。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为了一个女子,闹到这种地步?”宋释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若殿下当真放不下,不妨……效仿高宗旧事。只是眼下,万万不可再冲动行事了。”
高宗旧事,指的便是李治迎娶武媚之事。
朱策予凄凉一笑:“可是那样,我又将她至于何地?”
几人争执到半夜,仍无结果。宋释心中愈发沉重,苦口婆心,朱策予却仿佛听不进去一般。
宋瑛隐隐觉得府上气氛不同寻常,但这种大事向来是兄长做主,他顶多充当个搅屎棍,便早早回房试他的新衣裳,盘算着下次会在什么地方遇见姜沅。虽则得不到人,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试完衣满意地出来,正撞上朱策予从议事房摔门而出,满脸怒容,朝府门外奔去。宋瑛下意识喊几个人提灯笼跟上,却见朱策予闷头奔了数百步,停在昏暗无人的街中央,漫无目的转圈,脚步虚浮,随时要跌倒。
彼时天边一轮硕大亮眼的白玉盘,沉沉将坠,照着路旁一条平静宽敞的大江,细碎波光如愁思粼粼闪动。三三两两白沙汀露出江面,遥遥相望,孤单寂寥。
朱策予望着千万年不变的江月,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月亮上的那张脸,似怜悯,又似嘲讽般,俯视着微不足道的他,苦苦挣扎的他。他哀鸣一声,直冲向明月,投入幽幽无尽的江水。
宋瑛大惊失色:“快!救太子!”
暗卫如下饺子般纷纷跳入江中。**的朱策予被人拖上来时,睁着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宋瑛害怕地要去探他呼吸,却听他突然开口:“孤知道了。”
宋瑛悚然,紧攥着灯笼柄:“殿、殿下您知道什么了?”
“孤要去向父皇请罪。”朱策予望着头顶那轮月亮,平静道,“孤要告诉他眉嫔之事,求他将她放出宫闱。哪怕孤从此不当这个太子。”
“孤欠了她太多,已无颜面对。便是要终生不复见,也要她在孤看不见的地方,永永远远自由快活。”
宋瑛心头大震:“为了一个女人,失去太子之位,值得么?”随即又想,自己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宁可放弃丞相府锦衣玉食的日子,简直比太子还魔怔。便不再觉得奇怪,反倒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情。
“你是不是觉得孤这样做不对?”朱策予问。
宋瑛鼻子泛酸:“不!我能理解殿下,只要那人开心,自己便也开心。只要那人一笑,便是放弃世间的一切美好,也在所不惜了。”
朱策予终于露出笑容:“孤也这么觉得。”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杀一个人。
宋老丞相近来卧病,朱策予不愿连累丞相府,便瞒着宋释,从严铮手中悄悄接过了军权。
严铮为人憨直,因早年知遇之恩,始终是太子党最忠心的一枚棋子。得知朱策予要做什么,他虽忧心,却未阻拦,只一拍桌案:“老子早看那奸人不顺眼了,恨不能亲手砍下他那颗狗头!殿下尽管放手去做,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策予短短数日便暗中集结大批兵马,趁皇帝出游、城防松懈之际,直闯温府。
他勒马立于阶前,厉声喝道:“温贼何在?速速出来受死!今日孤便替父皇清剿奸佞,投降供出温玉勉者,饶尔不死!”
仆从支支吾吾缩在一团,霎时间血染砖石。一人尿了裤子,当即扬手一指:“在……那里!”
朱策予带着众人冲进庭院,霍地踹门,门后一人被吓得栽倒在地,连滚带爬往后缩,仓皇喊道:“温大人!快跑!快跑!”
朱策予认出这是那装神弄鬼、编造圣女的天师,怒上心头,一剑刺破他的胸膛。
天师瞪目倒地,气绝身亡。房内另一人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朱策予冷笑:“温狗,你作恶多端,可有想过今日?孤说你不得好死,你便不得好死!这便为天下百姓除了你这奸贼!”
举剑狠狠刺下,薄被晕开大片血渍,被中之人闷哼一声,生息渐无。
朱策予解决了心腹大患,掷剑于地,对左右道:“告知父皇,孤明日入宫请罪。”
甫一转身,目光遽定。
门口立着一道青影,赫然便是本该死去的温玉勉!
朱策予回首一掀,被子底下,手足被缚、腹部中剑之人,竟是温家大公子温行云!
“你……竟然连你的亲哥都算计!”朱策予对此人的憎恶更深一层。
温玉勉道:“臣的亲哥,不是殿下您亲手杀的么,与臣何干?”
温玉勉击掌三下,门外瞬时涌入十余甲士,个个虎背熊腰,甲胄森然,正是剑南侯麾下北地亲兵。
“太子勾结乱党,擅闯大臣府邸,残害朝廷命官,屠戮无辜天师,人证物证俱在,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他微微抬手,甲士齐齐拔刀。
“臣温玉勉,为保社稷清平,替陛下诛逆贼,清君侧,正国法!”
剑身湛然,倒映着朱策予充满仇恨的眼。他拼尽全身气力冲向温玉勉,连剑锋都未能迫近,折戟当空,被削一臂。血雾喷溅之中,他死死盯着门边人影,眼底一片惨然讽刺,嘶吼道:
“温玉勉!孤咒你今生今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史公曰:崇朝七十一年春,太子策予以谋反罪伏诛,年十九。
初,策予以储君之尊,结交禁军,阴蓄死士,觊觎宫闱。及事泄,率众突袭温宅,杀天师及温氏长子行云。温玉勉仓促拒之,太子败,为乱兵所戮。
帝震怒,罢朝三日,诏废太子为庶人,不按礼制,以平民葬。
丞相宋百龄素爱太子仁厚,泣血上书,言太子冤,乞彻查。帝不纳,斥其党附逆臣,罢相职,逐归乡里。百龄年六十,老病交加,舆榇出京,观者无不涕泣。
时人莫敢言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