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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闻香

翌日,薛兰庭一睁眼就捂住昏昏沉沉的脑袋,只记得昨晚自己不知如何烧晕了过去,又不知如何睡到榻上。

姜沅却气色不错,竟一扫前几日的阴鸷,主动问他要不要在此地多歇息几天。薛兰庭差一点就答应,思及薛伯伯的催促,一口咽了回去。

花想容那夜离开后仍不死心,时不时在三人路途中“偶遇”,因着忌惮姜沅,便收敛行为,谎称只是同路,趁人不注意时挑逗薛兰庭几句。可惜薛兰庭一个榆木脑袋,全然不解风情,屡次以为她是在挑衅,差点又动起手来。

花想容“采草”多年,最爱那些年轻纯情的嫩草,与她师傅风逐月偏爱院中红杏不同。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薛兰庭这种木的要死、纯的要命、武艺还十分高强的,不由得激起了好胜心,非要拿下他不可。

花想容眼波微转,缓下步子,退到队伍后面的阿渠身边,搂着她道:“渠妹妹,你看这里两个儿郎,打个商量,一人一个好不好?你也不要再做些什么清心丹静心丸了,我可没有下阴手。”她指着薛兰庭,“喏,我要这个,你把另一个拉开,去看看花儿月儿的,悄悄说些体己话。”

阿渠推她道:“花少侠……请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我和姜少侠只是朋友。”

花想容笑道:“哎呀,怎么还脸红了?好罢好罢,我小声点就是了,难道你就不想……”

“花想容,你又在欺负人了?”姜沅见阿渠在她怀中挣扎得脸色通红,呵斥道。

“哪有!”花想容无视阿渠的抗拒,在她脖间吸了一口,“我是闻见渠妹妹身上的月轮花香,甚是怡人,想向她讨要香料呢!”

阿渠瑟缩了身子,道:“哪有什么花香,我可从来不熏香的。”

薛兰庭用手掌扇着风道:“她自己身上的气味都要飘到三尺外了,哪还闻得到别人的?”

花想容抱胸道:“这你们可就不懂了。男子生来就是臭的,汗臭、体臭,浓淡不一,总归脱不了那层浊气。女子生来却是香的——各人不同,芳香各异。有人似梅,清冽沁骨;有人似兰,幽远绵长……只需闻过一次,便再也不会认错。姐姐教你一招——”

她伸出两根纤指,轻轻点在鼻翼两侧,“以意导气,气走心脉。只需轻轻一吸,便知对方独特的气味,此乃——闻香识人术。”

薛兰庭听得半信半疑,凑近身边的姜沅,没来得及嗅,被姜沅一掌推开:“你属狗吗?她的话也信?”

花想容立刻道:“哎呀哎呀,男子气浊不可闻,你要试,姐姐给你试呀!”

薛兰庭忙不迭跑了。一行人打打闹闹,路过沅江边,薛兰庭找半天不见跟他约定好要吃蛇羹的渔夫,倒是又见着了那个送馒头的小女孩。小女孩害怕人多,没敢上来,躲在一个坐在榕树根上的老伯伯身后。

老伯伯发须皆白,拐杖随手丢在脚边,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正听他讲故事。太阳洒满沅江畔,独独这里有一处未侵染的荫凉。榕树背面靠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拿着酒葫芦喝酒,懒懒洋洋晒太阳,面容隐藏在青黄斗笠里。

“……话说那蛇妖,某日巡山,顺手逮了只小白兔。那兔子瘦得皮包骨头,塞牙缝都嫌硌。蛇妖嫌弃地瞅了瞅,往洞府角落一丢等养肥了再吃。”

“那白兔也是傻得没边儿,被人圈养着等死,反倒感恩戴德,把大蛇当主人伺候,每天眼巴巴地等着,见了就蹭鳞片。大蛇起初嗤笑,可日子久了,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影子在洞口探头探脑,竟也下不去嘴了,只当自己养了只宠物。”

“谁知有一天,白兔不见了。蛇妖翻遍了整座山,最后在一个人的院子里找到了——关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它二话不说,屠了那户人家,叼着笼子回了洞府。”

“可它这一杀,杀没了自己的成仙资格。千年修为,一夜散尽。”

“它以为白兔会感激。可那兔子只是红着眼看它:‘那是我原先的主人。他们找了我三年,好不容易找到……你凭什么杀他们?’”

小孩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兔子走了。”

小孩不甘心又问:“走了之后呢?”

老伯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之后……容爷爷下次再想想罢!”

显然大家很不满这个断章,便缠着他道:“不行!你现在就想!”

老伯伯胡乱诌了个结局:“后来,白兔终是舍不得蛇妖,偷偷帮它挡了雷劫,两妖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啦!”

小孩笑道:“在一起啦!”榕树后的斗笠人也露出了微笑。

也有岁数偏大的小孩不悦:“瞎扯!蛇妖失去千年修为,再修行渡劫,白兔早就死了,看不到这天了!”

老伯伯还没说什么,那斗笠人突然道:“万一呢?”

孩子们见这个脏兮兮的人居然主动说话了,嗓子低沉沙哑,都吓得离远了些。

薛兰庭在一旁疑惑:“杀主之仇,犹如杀父,哪能随随便便就解开呢?”

斗笠人又道:“万一呢?”

孩子们忍不住嘀咕:“万一万一,你只会这两字儿么!”

花想容道:“所以说是假的嘛!那蛇妖活了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居然为了只傻兔子——啧啧,一千年的修为,说没就没了,怕不是个雏儿,才会落进这种俗套的情网!要是我呀,管他几只兔儿虎儿,都……”

“咳咳咳!”姜沅打断,免得她在一群老幼面前语出惊人。

老伯伯回怼这几个拆台的青年:“谁说不可能?蛇妖狡诈虚伪,活得再久,懂得再多,就跟人一样,会被单纯的东西打动,逃不过一颗真心!好了,大爷饿了,都散了散了,回你们家里拿只馒头给老儿当口水钱!”

小孩不知还是要饭的,惊叫着赶紧溜了,只有那个小女孩道:“爷爷,您等着,我去拿……”

散场了好一会儿,薛兰庭还在唏嘘:“要是那蛇妖没杀人就好了。”

姜沅点头:“倘若它先化仙,兔子还不是逃不出掌心,甭管杀没杀,到时候不让它知晓就……”一边说一边转头,陡然见到花想容放大的脸,姜沅心中一激,连忙后撤:“你干什么?!”

花想容指节抵着鼻尖,笑得意味深长:“难怪姜少侠不肯让人闻香,哪有什么蛇儿兔儿,我看呐,是‘双兔傍地走’!”

最后一句还未说清,姜沅便朝她脸上狠狠招呼了一鞭,幸好她早有戒备躲过,否则定脸烂成泥,“好罢!我不说就是了,这么凶干什么——”

姜沅道:“果然不该留你!这便把你杀了去盛湖领赏钱!”

花想容虽功夫不如她厉害,因平时多偷香窃玉,奔走江湖,倒是练就了一身不错的轻功,滑如泥鳅。她回头对薛兰庭道:“小郎君,看来你是成不了姐姐的人了,谁叫这位看得紧?以后,有缘再见罢!”转眼没入树林。

薛兰庭安慰姜沅道:“沅兄,没事的,不就是被闻了一下么,你要是气不过,也来闻我!”

阿渠红着脸道:“我、我我我也可以。”

姜沅:“……先赶路!”

花想容一口气逃了五里,气喘微微,捂着疼痛的胸口道:“劲儿还真不小,嘶——”方才她光顾着防骨刺鞭,不小心受了姜沅左手一掌,闷痛不止。

正想去路旁巨石上歇息,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抬起的脚在空中硬是扭转了方向,继续懒懒垂胸,往反方向前行。

身后传来窸窣之声,花想容抬袖放出绸带,打落一条击向她背后的铁锁链。

“淫贼花想容!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从巨石后一连跃出八个衣着相似、神色肃然的玄衣人,为首一名矫健女子,身如轻燕,手按鸳鸯双环。倘若姜沅在此,定会认出这人就是扶摇盛会上与她交手的女子,盛湖山庄的大小姐辛燕儿。

花想容微微一笑:“一下子来这么多人,还真看得起我!”

辛燕儿叱道:“少废话!快说,我堂弟辛南被你藏在哪里?”

花想容蹙眉道:“辛少侠,你这就没意思了。你们盛湖山庄的人,我怎知在哪?小女柔柔弱弱,独闯江湖,自顾不暇,哪来那么大本事在你们手底下藏人呀?”

辛燕儿也不同她争辩,只给了身边人一个眼色。

“结阵!”

数百道铁索破空交织,眨眼间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浪潮般倾覆而来。玄衣人列队其上,内里化掌,封死去路。入此阵者,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脱。

“锁仙阵?!好大的派头!”

花想容一边应付着几个山庄弟子的攻势,一边愤愤道:“辛南自己离家出走,你们做长辈的不好好看着,反倒怪在我头上?”

辛燕儿冷冷道:“南儿不过十五六岁,因一副好容貌,便被你这淫贼蛊惑,失了处子身,害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铁了心要去寻你!我把你这玩弄人心的贼子拿下,他自会回来!”

花想容急急避过一掌,怒道:“你好不讲道理!我夺他元阳,是经过他同意的,可从来没使什么脏手段!他自己经不住诱惑,怪得了谁?”

辛燕儿道:“经过同意?你掩盖身份与他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骗取了人一颗真心,随后一走了之——这也叫同意?!”

“你可知他从小身子便不好?叔母将他密养于府中,就是为了隔绝人气。一旦**,每月都要用药吊着身子,否则必将早逝!他毫无武功,为了寻他的‘婉儿’,独自一人闯江湖。可谁知他的‘婉儿’,竟是个声名狼藉的猎色大盗!”

花想容行走江湖这些年,全凭一张嘴。那些少男们被她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半推半就间便失了身。她自忖与她那恶徒师父不同——师父采花,迷香秘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得手后扬长而去,留下女子醒来后羞愤欲死。而她从不屑用那些下作手段,算半个有德之人,她要的是少年们心甘情愿交付身心。

说来也怪,那些被采的姑娘们大多身心俱溃,无脸见人,甚至在他人口沫中上吊自尽。可男子们被采,却仿佛话本里写的书生遇着狐妖,一夜风流后,不说怅惘,倒有几分回味——何况献身的是花想容这等倾城颜色的女子,长大后也算一笔风流谈资。她贪恋温柔乡,让双方得到了快乐,从不想要人命。

这还是头一回遇见个犟脾气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子骨弱不禁风,经不住几次采。花想容想起那双眼睛,心下难得虚了一瞬。

可辛燕儿这般不依不饶,话里话外把她骂作淫贼,也着实激起了她的火气。

“那也是他自找的!”花想容一把甩开缠上来的铁索,扬声道,“想抓我?便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可她终究低估了自己的能耐。一炷香后,辛燕儿的黑靴落在她眼前。

“你便是用这张脸蛊惑人的?”辛燕儿捏住她的下颌,“口口声声说你情我愿,不过仗着他不通男女之事,养在深闺,连丫鬟都不让近身。你对他笑一笑,说几句软话,他怕是连骨头都轻了二两。你这自倚容色、心怀叵测之徒,也配言情?”

“我盛湖山庄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懂得‘诱|奸者,罪当诛’的道理。你跟风逐月,不过一路货色,谁又比谁高贵?”

“你说是吧,‘婉儿’姑娘。”辛燕儿说着,取出一把镶金匕首。

……

一只白鸽翱翔於天,穿过缥缈皎洁的云雾,借风缓缓下落,最后落到一赤衣少年的肩头。

取下信筒的手,迟迟不打开。

姜沅回头看了一眼薛兰庭和阿渠,眼底有深深的郁色,仿佛整条沅江的水流也冲不散这沉重的忧愁。

不久前,她将拜师失败一事传讯与姜甫阁。今日,等到了回信。

那小小的信筒,重逾千钧。

“沅兄!我串到了!”薛兰庭拿着一根串了四条鱼的树枝,激动招手,“这水又深又急忙,差点就掉下去了。鱼也跟会武功似的,狡猾得很,拍我一脸水。我和阿渠姑娘先烤了几条,快来吃鱼吧!”

“唔,来了。”姜沅将信纸塞进衣袖。

姜沅坐在火堆旁,见那鱼正正反反被炙烤,心脏也仿佛被架在火上,里里外外灼烧着,煎熬无比。

趁阿渠从从容容调香料、薛兰庭咋咋呼呼剖鱼腹之时,她悄悄展开了那卷信纸,一目十行。

随后,“噌”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烤焦了吗?”薛兰庭见她手中烤鱼掉地上,吓了一跳。

姜沅却听不到他说的任何话了,道:“我要走。”

薛兰庭与阿渠对视一眼,皆是愕然:“现在?去哪?”

“去……”姜沅刹住话头,“反正你们不用管,就此别过。”

“吃完东西再走吧……”薛兰庭有些失落,一路下来,他已是无比依赖这个朋友,“很急吗?现在天都黑了,要不明天再走?”

“很急。”姜沅道。

阿渠垂下眸子:“既然如此,便祝姜少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薛兰庭蔫了,手上劈鱼都没了劲头。

姜沅刚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到他面前,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走了。”

又补充一句:“自己回去吧。”

薛兰庭一愣,心中有一丝异样又别扭的感觉,眼睛直勾勾瞅着她。见她转身足下一点,化为飞鸿,潇潇洒洒消失在道路尽头。

“薛少侠……还吃么?”阿渠指了指他的手。

薛兰庭这才发现自己拿着根光溜溜的树杈,鱼都掉地上了,忙道:“吃!”却没捡自己脚边的鱼,而是去捡起姜沅丢下的那条。

离开二人的姜沅,身上还有淡淡鱼腥味,听着耳边风声呼啸,终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以为……她以为姜甫阁就算不狠狠数落斥责她一顿,至少也会有几句冷言冷语。

谁曾想,等到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胸中热血翻涌,万千思绪齐齐凝成信上那一句——

“……得此经者,亦可践萧风扬于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