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几乎落尽的十月底，凌城中学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凌城杯”中学生演讲比赛。
学校对此十分重视，要求每班至少推荐一人参赛。
语文课上，商老师宣布了这个消息，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参加这种比赛固然光荣，但准备过程耗时耗力，还要面对全校师生的目光，对很多性格内向的学生来说是不小的压力。
“有没有同学自愿报名？”
商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一片寂静。林知可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她的语文虽然不错，但一想到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演讲，手心就开始冒汗。
“老师，我推荐一个人。”学习委员周婷婷清脆的声音响起。
“陆宜风同学。”
周婷婷转过身，笑着看向后排。
“他的作文都是范文，文笔好，思路也清晰，我觉得他很适合代表我们班参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宜风身上。他正看着窗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提名惊扰，缓缓转回头，眉头微蹙。
商老师沉吟片刻：“陆宜风同学确实文笔出众。不过演讲和写作还是有些区别的...陆宜风，你愿意试试吗？”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知可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陆宜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老师，我没参加过演讲比赛，可能...”
“就是因为你没参加过，才更应该试试！”商老师打断他。
“年轻人要敢于挑战自己。这样吧，你先准备一篇演讲稿，下周一交给我看看。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再换人，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怯懦了。陆宜风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到陆宜风桌旁。
“陆宜风，你可以啊！老师这么看好你！”
“加油啊，给咱们班争光！”
陆宜风只是淡淡回应，等众人散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却迟迟没有动笔。
林知可收拾好课桌准备出去时，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宜风仍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笔记本页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暖色的斑，也照亮了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痕。
那一刻，林知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这毕竟关系到班级荣誉，她不能不管。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假装没胃口，磨蹭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终于，她鼓起勇气，走到陆宜风桌旁。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需要帮忙吗？”
陆宜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我看你好像不知道怎么写开头。”林知可的脸开始发烫。
“我去年写过演讲稿，有点经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陆宜风注视着她，那目光太直接，让林知可想立刻转身逃跑。但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他点了点头。
“谢谢，大救星啊。”
他们约好放学在图书馆碰面。林知可提前到了，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摊开准备好的资料和她自己整理的写作要点。
陆宜风准时出现，手里拿着比赛的通知文件。他在林知可对面坐下，将文件推过来：“主题是‘沐浴在爱的阳光里’。范围很大。”
林知可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我查了获奖作品，发现有几个共同点，开头要有冲击力，结尾要升华，能引起共鸣。”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示意图，条理清晰，显然做了充分准备。陆宜风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她笔尖移动。
讲完基本框架后，林知可问：“你有什么想法吗？这毕竟是你自己演讲的。”
陆宜风沉思片刻：“我在想，我想以那段不为人知的经历作为开头。”
林知可眼睛一亮，她当然知道这指得是什么。可他这么直白地写出来，不会被张鸣他们认为指桑骂槐？
见林知可犹豫，陆宜风补充道：“我是想写我遇难时帮助我的医护人员，还有我的父母。”
“你的角度还真是独特。”她忍不住说。
陆宜风笑了笑：“出奇制胜才能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林知可却听出了一丝自嘲，她想起陈煊的警告，想起那些关于陆宜风的传闻。
但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在认真准备演讲比赛的少年，一个会因思考而微微蹙眉的同龄人。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回去把今天讨论的内容整理成初稿，周一给你看。”陆宜风说。
林知可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说：“如果你写完拿来我看看，可以的话就交给商老师。”
陆宜风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
“好。”
第二天，她特意提前到校，刚在座位坐下，陆宜风就走了过来，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放在她桌上。
“初稿。”他说，“可能还需要修改。”
林知可接过稿纸，第一眼就被那工整的字迹吸引。陆宜风的字挺拔有力，她低头细读，很快沉浸其中。
读完后，她久久没有说话。稿纸上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这不是一篇标准意义上的“优秀演讲稿”，有些地方的表达过于含蓄。但它有一种罕见的真诚像平静水面下的激流。
她终于抬起头。
“我觉得不错。”
陆宜风似乎松了口气：“真的？我还担心太抽象了。”
“很与众不同，很独特。”林知可说。
“不过...”她顿了顿，“你把你的苦难讲给别人听，倒不是件容易事。”
“没关系，我习惯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利用午休时间修改稿件。
林知可提出调整结构的建议，陆宜风负责润色和补充。终于在周四下午，演讲稿终于定稿。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窗外开始第一次模拟演练。陆宜风起初有些拘谨，声音放不开，手势也僵硬。林知可就坐在第一排，认真听着，记下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里说得太急，停顿可以再长一点。”
林知可指出的问题，陆宜风都一一记下，然后重来。
他的学习能力惊人，几次练习后，演讲的节奏和表现力就有了明显提升。
当他最后一遍完整演练时，林知可几乎忘了这是在空教室里的练习。
她真的看到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少年，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讲述着自己的过往。
演练结束，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周三比赛。”
“那你紧张吗？”
陆宜风笑着回答：“当然。”
林知可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有了第一次，下次就不会紧张了。”
陆宜风转过头看她：“谢谢你，林知可。没有你，我可能写不出来。”
“我只是提了点建议，大部分都是你的。”
“才不是。”陆宜风认真地说。
“是你让我相信，有些话值得说。”
那一刻，林知可忽然想通了，眼前的陆宜风，或许背负着她不了解的过去，或许有她不知道的另一面，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诚的，是值得信任的。
比赛日如期而至。周三下午，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来自各校的选手依次上台，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深情款款，有的风趣幽默。
林知可坐在班级区域，手心一直冒着细汗，比台上的选手还要紧张。
陆宜风被抽到第十个出场。当前一个选手鞠躬下台，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时，林知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聚光灯下，陆宜风缓步走上舞台。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的淤青已经基本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走到话筒前，先向评委和观众鞠躬，而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初二三班的陆宜风。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沐浴在爱的阳光里》。”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林知可屏住呼吸，听着那些他们一起反复推敲的句子，从陆宜风口中流畅地倾泻而出。
他讲到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无力，讲到去往医院时迷茫，讲到久卧病床的无奈，讲到沉浸低谷的自暴自弃。
当他说到“母亲见他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时，林知可看到前排几位评委眼中泛起泪光。
演讲结束，陆宜风再次鞠躬。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林知可拼命鼓掌，手心都拍红了。她看向舞台，陆宜风正看向她的方向，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所有选手演讲完毕后，评委离席商议。那二十分钟对林知可来说漫长如一个世纪。终于，评委们重新入场，主持人开始宣布结果。
三等奖...没有陆宜风。
二等奖...依旧没有。
林知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现在，宣布本次‘凌城杯’中学生演讲比赛一等奖获得者。”
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投向选手席，“获奖者是陆宜风同学！”
巨大的欢呼声从三班区域爆发。林知可愣了一秒，随即跳了起来，和同学们一起大声欢呼。她看到陆宜风站起身，在掌声中再次走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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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场演讲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