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朝的婚仪，繁琐得能让鬼都愁白头。
慕茯苓坐在颠得要散架的花轿里，听着外面吹吹打打、敲锣打鼓的声响，心里那股子“捡了大便宜”的兴奋劲儿，已经被折腾得剩下不到两成了。
这三天，她过得像在做梦。
萧羽澜派来的嬷嬷和丫鬟，把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刷洗了七八遍，硬生生把一个终日与木料和松脂打交道的村姑，捯饬成了个勉强能看的公侯小姐。
“小姐，头抬一点。”
“小姐，走路要稳，步子要小。”
“小姐，笑不露齿！”
慕茯苓被这些规矩束缚得快要窒息了。她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大红嫁衣、脸白得像鬼一样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也太麻烦了，”她小声嘀咕，手里还下意识地想抠指甲，结果被旁边的老嬷嬷一戒尺打在手背上，“现在的衣服料子虽然滑，但还没咱家的柏木板实在呢。”
好在，今晚终于要结束了。
轿子落了地，鞭炮声震耳欲聋。
慕茯苓被一群喜娘簇拥着，晕头转向地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她全程像个提线木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萧澜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等到终于被送入洞房，已经是月上中天。
喜房内红烛高照，龙凤喜被铺了一床又一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慕茯苓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趁着丫鬟们退下的间隙，偷偷把那双硬得能砸死人的绣花鞋踢掉，揉了揉酸痛的脚踝，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金碧辉煌，比她们整个棺材铺加起来还大。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她肚子正饿，伸手就要去抓。
“夫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
慕茯苓手一抖，那块桂花糕掉回了盘子里。
她转过身，看见那个新婚夫君正站在门口。
萧羽澜已经换下了繁复的吉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白日里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居家般的慵懒温润。
“你……你怎么还没睡？”慕茯苓结结巴巴地问。按照村里的规矩，新郎官今晚不是应该去陪宾客喝酒，喝得烂醉如泥才对吗？
萧羽澜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脚趾上，唇角微勾：“洞房花烛夜，新郎官若是不在，岂不是让外人笑话？”
“洞、洞房？”慕茯苓脸一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床柱。
她看着萧羽澜一步步靠近，心里那点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响。
虽然这夫君长得绝色，对自己也不错，但这“洞房”两个字，听起来怎么那么让人心慌呢？她可是连正经男子的手都没碰过，除了……除了那天从树上掉下来。
萧羽澜走到桌边，拿起那壶酒，倒了两杯。
“茯苓。”他唤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今日累坏了吧？”
“还、还行。”慕茯苓盯着他手中的酒杯，心里警铃大作。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酒”吧？喝下去是不是就要生猴子了？
萧羽澜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低笑一声，将一杯递给她：“放心，这只是普通的合卺酒，只是个仪式。”
慕茯苓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直咳嗽。
萧羽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自然亲昵。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慕茯苓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害怕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看，这就是她的夫君。
以后这绝色的美男子，就是她的人了。
“那个……萧澜。”慕茯苓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问，“咱们这算是一锤定音了吧？以后你可不许反悔啊。还有，那聘礼里的那对玉镯子，能不能送给我娘？她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还没戴过那么好的东西……”
萧羽澜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时刻不忘占便宜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茯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嗯？”慕茯苓正盯着桌上的糕点流口水，随口应道，“啥事？你其实是个穷光蛋？那些聘礼都是借的？”
萧羽澜被她这脑回路噎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不是。”
“那是啥？你其实有隐疾？”慕茯苓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没事，我有祖传的偏方，包治百病！”
“也不是。”萧羽澜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慕茯苓正疑惑他要做什么，却见萧羽澜从袖中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的金色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那笛声极轻，极短，几乎淹没在风里。
然而，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异变陡生。
原本寂静的王府上空，突然亮起了无数盏孔明灯，宛如星河倒泻，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慕茯苓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窗边凑了凑。
只见王府外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玄甲反射着月光，寒光凛凛。
为首的一名将领手持令旗，声如洪钟，那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北境萧家军，恭贺殿下大婚！愿殿下与妃白首同心，岁岁无忧！”
紧接着，另一拨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更加恭敬肃穆：
“内阁六部，恭贺七殿下大婚！祝殿下千秋鼎盛，凤鸾和鸣！”
最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跪拜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耳欲聋：
“参见七殿下！恭喜七殿下大婚！”
“参见七殿下！恭喜七殿下大婚！”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铁血与威严，震得窗户纸都在簌簌作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俯首称臣。
“七……七殿下？”
慕茯苓嘴里的桂花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发抖。
殿、殿下？
七皇子？
那个传说中龙章凤姿、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生死的七皇子？
她那天在街上砸到的，竟然是个皇子？
她前几天还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要“养他”？
她还让他假装未婚夫糊弄村里人？
“轰——”
慕茯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也顾不上穿鞋，抓起桌上的那把红木梳子就当武器：“你……你是七皇子？！”
萧羽澜转过身，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想等明日再告诉你的。但现在看来，似乎瞒不住了。”
“你骗我！”慕茯苓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说你是萧澜！你没说你是皇子啊！我要是知道你是皇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答应啊！”
她想起自己这三天在这个所谓的“王府”里横冲直撞，把那帮丫鬟婆子吓得够呛，还嚷嚷着要吃肉要省钱……
丢人，太丢人了！
这哪里是捡了大便宜，这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萧羽澜走近一步，“我确实叫萧羽澜。至于身份，三日前在村口，我并未隐瞒。”
“可你也没说啊！”慕茯苓急得快要哭了，她是个直肠子，最受不了这种弯弯绕绕，“七皇子，你看我这，就一个卖棺材的，大字不识几个，连筷子都不会拿，哪配得上你啊？你快去跟皇上禀报，说我不小心掉进你家，咱们这婚不算数！”
她说着，抓起旁边的外袍就往身上套，光着脚就要往门外冲：“我要回家！我要回去做棺材！”
刚冲到门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扣住。
萧羽澜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跑？”他低眸看着她，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里去？”
慕茯苓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仰着那张惨白的小脸，眼眶红彤彤的，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七皇子，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的不适合当你这种大人物的老婆，我会给你丢人的……”
萧羽澜垂眸，眸色沉沉看着她，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你叫我什么？”
慕茯苓浑身一僵，支支吾吾地试探：“七……七皇子？”
萧羽澜眉头微蹙，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慕茯苓看着他那张冷下来的脸，心里一慌，脑子里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瞬间绷紧。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改口，声音软糯又带着点讨好：
“七皇子？……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萧羽澜眼底的寒冰瞬间消融。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戏谑：
“既然知道错了，今晚就好好伺候夫君，嗯？”
慕茯苓只觉得耳朵一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完了。
这下真的跑不掉了。
她看着满屋的红烛，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心里悲愤地想：早知道这人是皇子，那天在树上，她就算摔断腿，也绝对不往他怀里砸！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那个……夫君，”慕茯苓弱弱地举起手，“我能申请睡书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