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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前一刻还漏着几缕惨淡的日光,下一刻乌云便沉沉压了下来。

青峦山脚下的木棺村,被这湿闷的空气捂得透不过气,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都蔫了几分。

村东头那座青瓦木梁的大院子里,刨木声“吱呀吱呀”响得人心烦意乱。

慕茯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她手里正推着那柄老刨子,一下,又一下,随着木屑卷曲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又醒神的松脂香。

“茯苓!茯苓你个死丫头,耳朵聋了吗!”

院门外,王媒婆那尖锐的嗓音像是破了洞的铜锣,穿透雨幕,直直往人耳朵里钻,“你说你都十九了,啊?十九!隔壁村张铁匠三十好几死了婆姨,人家都不嫌弃你是个做棺材的,你倒是架子大,连面都不露!”

“哐当。”

慕茯苓手里的刨子歪了一下,在那块上好的柏木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她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到了头顶。

张铁匠?那个一顿饭能干掉半扇猪肉,喝醉了就耍酒疯,上次还借着酒劲摸她小手说要给她“暖暖”的张铁匠?

想让她慕茯苓去给人当填房?做梦!

“不去!死都不去!”她把刨子往木堆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是两只铜铃,“我要是嫁给他,不出半年就得被他那股子油烟味儿熏死!”

她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闺女啊,不是爹娘非要逼你,是族里那帮老头子逼得紧啊!昨儿个三长老说了,再给你三天时间,要是再找不到婆家,就把你指给后山那个守林子的哑巴老头!那老头都五十多了……”

“什么?!”

慕茯苓手里的动作一顿,脚下一滑,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哑巴老头?后山?那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平时狼嚎声比人声还多。让她去守着个哑巴老头过日子,还不如让她一头撞死在这柏木板上。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在胸口炸开。她做错什么了?

她不过是生在慕家,不过是祖祖辈辈靠着这门手艺吃饭。这村里的女人十七八岁就忙着生娃喂猪,她不想那么早被孩子和灶台拴死,她还想多做几副好棺材,把这手艺传下去呢。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她就成了没人要的滞销货?

“行,真行。”慕茯苓冷笑一声,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们省心!”

她三两下解开围裙,也不管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抓起墙上挂着的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外衫,胡乱往身上一套,脚尖一踢门槛,像只被惹急了的野猫,嗖地一下就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回村,绝对不能回去。

慕茯苓撒开脚丫子往山下跑。她从小在这山道上摸爬滚打,一双脚底板硬得很,哪怕是雨后泥泞,也跑得飞快。

跑着跑着,眼前的景色变了,闭塞的山村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长乐镇熙熙攘攘的繁华街景。

长街宽阔,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水滑。两边店铺林立,酒楼茶馆的幌子随风招展,商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响鼻声、还有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混成一片。

慕茯苓虽然常来镇上送货,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还没好好逛过。今日心里憋着火,反倒有了闲情逸致四处乱瞟。

“啧,这绸缎庄的料子,摸着滑溜溜的,肯定不如咱家柏木摸着实在。”

“哟,那烧饼铺的芝麻真香,不过肯定没俺娘烙的饼子实惠。”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什么都新鲜,却又不卑不亢。

街边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撑开巨大的绿伞,挡住了不少风雨。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街口望,时不时还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护国公府的世子爷今日回京,刚下码头!”

“可不是嘛,听说那世子爷生得龙章凤姿,就是性子冷,陛下都赐了几次婚都被他推了,把护国公急得哟……”

“嘘,小声点,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慕茯苓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个子不高,前面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挡得她严严实实。

“借过借过,让我瞅瞅!”她灵机一动,三两下扒拉开人群,手脚并用地往那棵老槐树上窜。

她天天爬树扛木头,这点高度对她来说跟玩儿似的。眨眼间,她就稳稳当当地骑在了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手里还顺手折了片槐树叶叼在嘴里,优哉游哉地往下看。

街口的动静确实不小。

一队玄甲禁军策马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溅起细碎的水花。那股子肃杀之气,吓得路边的小商贩都不敢吆喝了。

紧接着,一辆看似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身乌木,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帘子边上用了暗金色的流苏,低调得让人不敢直视。

车窗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慕茯苓嘴里叼着的槐树叶“啪”地掉了。

车里坐着的那个人,好看得简直不像是凡人。

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肤色冷白如寒玉。那眉眼生得真是绝了,墨色的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含着千山万壑的冰雪。

周遭的车马喧嚣、市井烟火,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统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慕茯苓看得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拿这脸型做一副棺材的雕花,那得卖多少钱啊?不对,这气质,这长相,娶回家摆在屋里,那是能辟邪的级别啊!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街角拐弯处,一个穿着紫袍官服、挺着个罗汉肚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挥舞着手帕喊道:“澜儿!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那白衣公子——萧羽澜,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随手放下车帘,示意车夫快点走。

“你别躲!今日李侍郎家的宴席,人家闺女可都等着呢!”那中年男人气急败坏,“你都二十三了,还不娶妻,是想急死为父吗?陛下昨日还问起你,你再这样,我就去求陛下赐婚,随便找个公主把你塞进去!”

萧羽澜似乎被这话刺得有些头疼,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侧脸的线条冷硬了几分。

慕茯苓趴在树杈上,看得那是津津有味,甚至还幸灾乐祸地咧开了嘴。

原来这神仙似的人物,也被逼婚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心里那点因为被逼嫁哑巴老头而产生的郁闷,瞬间消散了不少。

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探出树枝,盯着那马车,嘴里还跟着瞎操心:“跑快点呀,别让你爹追上了……哎哎,那边有水坑,绕开绕开……”

她看得太投入,手脚并用地往树枝尖端挪,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咔嚓。”

脚下的那根枯枝承受不住重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慕茯苓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哎呀”一声,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她整个人头朝下,像个失控的秤砣,直直地从几丈高的槐树上栽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丝打得脸生疼。

慕茯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完了完了,这下要是摔不死,也得断条腿。以后别说嫁人了,就是爬树偷鸟窝都别想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她感觉自己重重地砸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人身形极稳,虽然被她砸得闷哼了一声,却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冲击力,甚至向后滑了半步,卸去了力道。

一股清冽冷香钻入鼻尖,不是村里男人常有的汗臭味和酒气,而是一种很干净、很好闻的味道,像是雪山上的冷杉,又混合着极淡的墨香。

慕茯苓头晕眼花,双手本能地死死揪住了面前人的衣襟,生怕再摔下去。

四周一片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滞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冰冷,而是带着几分惊愕,以及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而卷翘的睫毛,还有那双眸子里映出的、灰头土脸的自己。

慕茯苓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不是道歉,也不是尖叫,而是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

“那……那个……公子,你这袍子料子真好,要是摔坏了,我……我用十副棺材板赔你!”

话一出口,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羽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黑乎乎的木屑,鞋底沾满了泥巴。她的手劲很大,抓得他那价值千金的云锦衣领都变了形。

他本该震怒,该让人把她拖下去。可看着她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里面全是惊恐、尴尬,还有一丝“这下闯大祸了”的懊恼,丝毫没有那种见到权贵时的谄媚或恐惧。

被自家老爹当众追着骂的烦躁感,在此刻奇异地消散了。

萧羽澜唇角微微一勾,那抹笑意浅淡,却如冰雪初融。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护国公已经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慕茯苓:“你……你这哪里来的疯丫头!还不放开我家世子!”

慕茯苓吓得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人家身上,连忙手脚并用地想往下跳。

结果脚下一软,又跌了回去,这次是直接踩在了萧羽澜那只价值连城的靴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慕茯苓手忙脚乱地站稳,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虾子。

萧羽澜垂眸,视线扫过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又落到她那满是补丁的袖口,最后落在她那双即使在这种窘境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姑娘从树上跃下,”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是为了给本王接风么?”

慕茯苓仰着头,脖子都酸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跃,我是……脚滑。”

“哦?”萧羽澜挑眉,“既是为了本王脚滑,那这责任,本王似乎得担一担。”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襟,动作慢条斯理。

慕茯苓听得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尊大佛淡淡开口:

“既然姑娘对这街景如此好奇,甚至不惜登高相望。本王今日心情尚可,便不与你计较这冲撞之罪。”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急得跳脚的老爹,又看了看面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慕茯苓。

“三日后,本王再来寻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只留下满地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和风中凌乱的慕茯苓。

慕茯苓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辙,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脏。

完了。

看个热闹,把人家衣服抓皱了,还踩脏了鞋子。

这护国公府的世子,该不会是记仇,三日后要来找她算账,让她赔钱吧?

她摸了摸怀里那几个可怜的铜板,欲哭无泪。

她只想做个安静刨木头的棺材西施,谁想惹上这种大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