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神龙殿。
疾风挟着雷鼓,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雍都。
自那日寒山寺一别,已过去大半月,现在正是四月末尾、春夏之交、天象多变之时。这段时间里,满打满算,竟没有一个整天是艳阳高照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华贵精美的琉璃瓦上,爆成碎玉,旋即顺着飞檐急坠。
有的在青石地面上粉身碎骨,有的汇入积水,在规整的御道沟渠间茫然流淌,最终在宫墙的某一角,悄无声息地耗尽痕迹。等到太阳升起,这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雨在天,却被迫沉落于皇宫的大地。之后,无论它想用何种方式逃离,都徒劳无功。只能,归于湮灭。因为,这宫墙里的一砖一瓦,都属于皇权。
身为此间之主,李昭陵的心境便如这连绵半月的阴雨——一片沉郁的云,重重压在殿宇穹顶,挥之不去。
他是喜怒不定的:总觉得心中有所缺失,可想要抓住时,却什么都缥缈无踪了。
他为此怅惘,为此焦躁不安。
在大事决断上,他一如既往。可是身边侍奉的宫人,如破军,很容易能看出李昭陵于细枝末节上的不耐。破军战战兢兢:自己服侍君王多年,了解君王的喜怒哀乐。可如今才真正知道,帝王之心思,幽深不可测。
答案?
李昭陵不会告知他。
他正在殿内沉思。
殿内玉石铺地,除了帝王,空无一人。李昭陵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是心烦时。宫人早已出去,候在门口。乐人们在廊下合奏,不敢懈怠。她们转轴拨弦,琴声悠扬。
李昭陵静坐书案前,独自对弈,一手执白,一手执黑。他分饰两角,棋盘已陷入僵局。他下得极快,也极狠戾。只见,棋局一时间变幻莫测,黑棋与白棋相互厮杀。
这大半月,李昭陵独处的时间明显变多了,他总是这样与自己对弈。
自从那日遇见姜柏枝之后,他就变了。
有时,他会惊梦。醒来后,他忘记了梦中景象。他不知为何会梦见此景,他只知道,每当梦醒时分,总是遗憾不舍。醒来后,不能立刻睡去,要缓上很久。就好像,他在眷恋些什么。
真是古今奇闻。
什么样的梦,能让帝王魂牵梦萦?
李昭陵哂笑着。
尽管心中觉得荒诞,这些时日里,他仍在无知无觉中,寻觅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答案浮于水面之时,李昭陵唇边的笑凝住了。他重重地落下最后一颗黑子,棋局的胜败最终揭晓:因着迟迟而来的同伴,黑子以微弱的优势,胜了白子。
输赢,李昭陵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旁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当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什么后,他心中登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十几日后的今日,雍朝的君主,李昭陵,终于完完全全地醒过神来。与此同时,他也找出了自己失态的根因——不是朝政,不是国子监,而是一个人。
不是文臣,不是武将,而是一个女人。
不是宫女,不是嫔御,不是任何他所熟悉之人,只是一个惊鸿一瞥、打了照面之人。
是他表兄兼近臣的心上人与未婚妻,姜太傅的孙女,姜衍的女儿,姜氏女。
走出半个多月的彷徨,终于,李昭陵不甘地承认,他对姜氏女念念不忘。那日寒山寺初见,一见而钟情。之后,辗转反侧,魂牵梦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些梦境终于分明,无一不是盛春桃花绽放之景,无一不是姜氏女站在桃林之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转身对他遥遥招手,笑意璀璨,胜过旭日暖阳。
李昭陵心里没由来的烦躁,他闭上双目,紧锁眉头,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事实上,小憩时梦到姜氏女模糊的背影,他就已经察觉异样,只是刻意回避罢了。
但现在,避无可避。
当他终于厘清,这半月焦躁的源头并非朝政,竟是桃林下的那个身影时,第一瞬掠过心头的,非明悟,非喜悦,而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清明——杀意。
他动了杀心。
他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即是万民之皇。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因为美色而被窃国,又有多少帝王为此而付出代价。远的不提,就说他的父皇,也算称得上明君,却在他母后身上栽了跟头,为此勃然大怒,为此蒙羞,贻笑大方。
他,李昭陵,不会重蹈覆辙。
若是随心所欲,将姜氏女纳进宫中,势必会寒了谢清隽的心。而且,上至朝臣,下至百姓,都会质疑他们的君父被色所迷、为情乱智。
若是放任这一切,姜氏女顺利成了谢家宗妇,与他见面的时间就会增多。假使她心怀二意,贪慕权势,那也会招致大祸。如果,多年之后,子霁身死,他终究被姜氏女迷惑,以致牝鸡司晨、私通臣妻之事发生,他身为一国之主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导致国朝动荡,社稷不安。
此女,怀璧其罪。她是点燃贪念的火种,唯彻底黑暗,可保江山永固。
与其坐视今日所思,造就来日恶果,不若快刀斩乱麻,断了这份绮思。从此,帝王之道坦荡无阻,再无私情牵绊。宏图霸业,璇霄丹阙,皆可成也。
红颜祸水,当诛。
为了君王威严,为了皇权稳固,取一人之性命,无错。
古来如此。
理所当然。
“传贪狼、巨门。”
李昭陵的声音平淡无波。
门外的破军低声称是,他挥手,命人请贪狼、巨门二人前来。李昭陵身边的寺人共有四人,分别是破军、贪狼、巨门与禄存,破军贴身服侍,贪狼与巨门负责皇宫精锐武力,禄存负责皇宫琐碎杂事。
贪狼与巨门赶来后,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等候李昭陵的敕令。
恰在此刻,雨霁云开,一隙天光悄无声息地刺破窗棂,正打在李昭陵的侧脸上。光影交割之处,诡谲毕现——他半张脸浸在天光里,另外半张,则彻底沉入了深不可测的阴影之中。
恰如明与暗,黑与白,晨曦与晚霞,黎明与黄昏,白昼与夜幕,创造与毁灭。
他的声音冷酷至极:“命汝二人,夜潜姜府,诛杀姜衍之女,姜氏。”
贪狼与巨门二人心中愕然,彼此间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拱手,异口同声道:“遵旨。”
二人虽然不知姜氏女是谁,也不知李昭陵为何下此命令,更不知姜氏女于雍朝社稷有何影响,但作为李昭陵手中最锋利的剑刃,他们无条件地服从李昭陵的命令。
李昭陵的意志所向,便是贪狼与巨门剑锋唯一的归途。
二人转身的刹那,蓦然的,李昭陵的脑海中又浮起了当时初见的景象。尽管那时,雾气缭绕。尽管那时,姜柏枝认错了人。那样的情景,是李昭陵毕生未见的,是他叹为观止的。
直至现在,他仍无法用语言来表述,若一定要说,就只能是屈子的《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①
她极富野趣,又兼具神性,且生动活泼,与周围桃花相融,竟毫不突兀。如此佳人,合该在琼瑶仙境中顾盼生辉,而不是成为冤死的刀下亡魂。
李昭陵的心动摇了。
无边皇权,是他手中所握的。若问他有什么憾事,便是在万里山河中,难以觅得半寸的极乐净土;他日夜祝祷,却无缘窥见神迹,更不得半分仙缘。
是啊,皇权之上,乃是神明。比起历朝历代的皇帝,他还是有幸的。君不见,汉文帝“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②”,也不曾得到神明的一丝怜惜。
至少,李昭陵有幸见识到谪仙降世之景,哪怕片刻之间,哪怕人影绰约。
姜氏女不该杀,她应活着,承载着神明的意志而活。
忽然间,李昭陵这样想。
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心中清楚的很:王朝灭国之罪,不能归结于一人。
他又想,他日夜以先皇为鉴,不会有成为他的那一日。他既不会强纳妃妾,也不会强娶臣妻,更不会饶恕私通之人。他并非先帝,所喜爱的女子,从来柔顺婉约、恭敬明理,不会如姜氏女那般桀骜跳脱。
他告诉自己,姜氏女,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他对她,也不过是短暂的新鲜感。他乃帝王,怎可能受姜氏女的影响?为了忠臣,为了亲缘,他应该放姜氏女一马。
他不当成全谢清隽么?
如此,才是明君所为。
难道,他不是个明君吗?
李昭陵反问自己。
就在二人即将退出殿门的刹那,李昭陵寒冰般的声音再度响起:“且慢。”
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权衡,又似只是一瞬的厌倦。方才那碾碎桃花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罢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如拂去袖上尘埃,“姜氏女,不必杀了。退下。”
①《九歌·山鬼》战国·楚国·屈原
②《贾生》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创作的咏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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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章从李昭陵的视角出发,写的其实有点“男凝”,我本人写的有点不舒服(PS:但是当皇帝的感觉蛮好哒)。不舒服的点在于,他对于柏枝永远称呼姜氏女,他野心勃勃,虚伪,明明见色起意,明明残忍,还要伪装自己。他很冠冕堂皇,后期会打脸。下章也是他的视角,大家忍忍啦,麻烦嘞~目前他还是带脑子的,脑子马上就会下线啦!我正准备给他重装恋爱脑!
2、还是那句话,我并不是有多喜欢李昭陵,只是因为他戏份多,因为他是**oss,所以他才是男主。
3、其实柏枝在这一章的处境很危险,她的生死是李昭陵的一念之间,甚至她都没有关注过李昭陵这个小卡拉米。
4、李昭陵对姜柏枝有执念+一见钟情,一个是人设,一个是美色,一个是神权的向往,他并不在意姜柏枝的内心。情节逐渐在发酵,订婚之后就是准备结婚,然后就强取豪夺啦。在此之前有个小**,就是反派黑化聚集并联盟~
5、大家新年快乐哦,我今天才有空写的,欢迎大家收藏评论哦——写于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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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11】
我好好惊讶啊!!!
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还在精修文章!!!
不过有出息的是,写了十几万字啦!
皇天在上,我愿意将《天家》视作我命运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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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