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姜柏枝恹恹地靠在窗边。她还未从庄村的事件中回过神来，只要一想到那些罪孽、那些不幸以及那些憔悴的女子们，她的太阳穴就隐隐犯疼。
为什么？
这世道对待女子就非要这么凉薄么？
还有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是姜柏枝第一次瞧见这世俗真正的模样。在以前，哪怕是被李昭陵诱骗进皇宫，她也没有真的受过什么皮肉上的折磨。她一直以为，自己平易近人，待人接物、对待奴仆皆是出自真心平等。
可现在看来，她所谓的真心平等，不过是个笑话。从低到高，一阶一阶，云泥之别，哪能轻易逾越？不过是她以为而已。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但实际上，出身姜姓氏族，享用富贵荣华，注定了她与平民的不同。
所以，生为世家贵女，就注定高人一等吗？作为民女，理所当然受人欺辱、了却残生，而毫无怨怼之心吗？贵女与民女，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姜柏枝不明白。
她又陷入了多年未想通的疑问当中。
人生于世间，并无长物，不过一声啼哭。那既然如此，大家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为何到了后面，要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上上至尊为君王，上为王侯将相，中为富贵商贾，下为平民百姓，下下则为流离失所的可怜之人。
士农工商，定人尊卑。
可是为何？
姜柏枝读过史书，知晓天下分合之势，也知晓英雄人才辈出。可是在这些风光与史书的背后，是千千万的苦命人。越想越乱，姜柏枝索性丢在一旁不去想。
她轻叹息一声，看向对面。
李昭陵闭眼休憩，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蹙，神情中有一丝的不安。
不安？
似李昭陵这样的帝王，还有什么能令他不安的呢？
姜柏枝揉了揉眼睛，那丝不安又消失了。姜柏枝心想，许是她看错了。
方才御医已经为李昭陵处理了伤口，时间匆忙，上了马车后，她和李昭陵并没有交流。眼见周围全是近卫，姜柏枝明白，她逃不出这皇宫了。
她又得回去了。
棋差一招。
成也庄村，败也庄村。
罢了，不想了。若问她有没有后悔救下李昭陵，那她是不会后悔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呃……”
李昭陵骤然惊醒。
姜柏枝赶紧挪开视线，低垂目光，开口唤道：“陛下。”
李昭陵的视线落在姜柏枝的头顶许久，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姜柏枝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李昭陵终于开口了，他说：“过来。”
过来？
姜柏枝实在不能够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马车就这么点空间，她要怎么过来？仔细想了想，越发觉得这是李昭陵在兴师问罪。姜柏枝停顿片刻，微微起身，并没有坐到李昭陵身边，而是抿唇跪在了他面前，也就是马车的中央。
李昭陵又没有反应了。
姜柏枝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李昭陵这次醒来，好像有些奇怪。莫非，庄猎户给他的药是假的？那药，实则是毒药？或是损人心智的毒药……
就在姜柏枝想得正入神时，李昭陵又开口了。他这次说的话，惊得姜柏枝一激灵——
“你是不是，想趁着贼人谋逆的混乱时刻，悄悄逃掉——”姜柏枝下意识摇头想否认，就听李昭陵接着说，“——是你主动扔的珠钗，也是你主动脱的外衣，怕我找着你，是吗？”
饶是姜柏枝再如何强作镇定，也不由脸色一白。李昭陵说得这样清楚，令她哑口无言。她想说不是，是逆贼抓了她，可是这样的谎言，李昭陵根本不会信。
“……我。”姜柏枝叩头，承认了私逃，“妾知罪。”
她又说：“是妾一人之过，妾愿承担一切后果。但求陛下，莫迁怒于妾的族人……他们对此，毫不知情。”
“抬起头。”
李昭陵依旧少语。
姜柏枝挺直脊背。
接着，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李昭陵抬起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姜柏枝的头顶，并无惩罚，也没有警告。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实在太匪夷所思，姜柏枝不由瞪大了双眼。这下，她真觉得李昭陵不正常了。
她忍不住抬头瞟了眼李昭陵。
李昭陵虚弱、苍白，这倒与他一贯的冷酷、强势相反。这样的他，显出了少有的昳丽，就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姜柏枝可不敢把他当作瓷娃娃，好笑，她是嫌命太长了么？
一不留神，姜柏枝对上了李昭陵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姜柏枝困惑的神情。好像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只会有姜柏枝一个人。又一次，姜柏枝又一次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别的情绪。
是一种什么情绪？
姜柏枝不知道。
她听见李昭陵说：“孤记得。”
记得什么？
“什么都记得。”
“贵妃，你说，你是孤的救命恩人。”李昭陵在“救命恩人”四个字上慢了又慢，仿佛这是个很珍贵的字眼。
姜柏枝垂下眼眸，答得中规中矩，答得惶恐：“妾不敢，不过玩笑之言。”
李昭陵没有再回应，也收回了手，就好像他没有触碰过一样。可头顶的余温无声地告诉姜柏枝，眼前的李昭陵曾对她做过亲密的举动。他郑重又缓慢，就好像……她是什么珍而重之的宝藏。
她吗？
李昭陵知道什么是宝藏吗？
姜柏枝想不明白。
这疑惑甚至压过了被李昭陵触碰的不喜和别扭。
马车有厚厚的毛绒垫子，跪起来不疼。跪得累了，也可以稍稍靠一下旁边的小桌，还行。马车摇摇晃晃的，姜柏枝有些困倦了，她眯着眼，以为就要这么寂静地抵达皇宫的时候，她听见李昭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缥缈无踪，仿佛捉不住，这让她一度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李昭陵说的是——
“孤错了。”
“但孤不能放你回去，孤会加倍对你好的。孤会待你胜于孤的性命，所以，留下来。”
当意识到李昭陵在说什么的时候，先一步涌来的，是姜柏枝的眼泪。差不多是李昭陵说完的同一时刻，姜柏枝的眼眶就蓄满了泪水。当眼泪砸在她的手背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说不上来的，她竟然哭了。
铺天盖地的委屈包裹着她，她仿佛又回到了被谢清姝骗进皇宫、被李昭陵强掳为妃的时刻。有人在强行摧毁她畅想的未来，将她锁在黄金笼里，并逼迫她认命。而有人成了她的软肋与锁链，令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只会成为皇宫里的囚徒。她会成为一个傀儡，成为无情帝王的所有物。她对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生，早就失去了指望。她如同行尸走肉，只想着给自己寻个出路，要么生，要么死。
死，舍弃了世间诸般因果。生，也差不多。她要再生，就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天逃离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她也许会孤身一人、以新的身份在这世间游荡，但那没关系。她会寻找新的生活，她的亲眷也会安宁。
方才上马车的时候，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她又一次失败，又一次要回到皇宫里去。
可是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刻，她突兀地等到了帝王的道歉，这个她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的道歉。帝王是君，是天子，是龙脉，他有什么错？他没错。既然没错，又怎么可能道歉？
姜柏枝是不可置信的。
除此之外，她感到自己这些天的情感，终于有了依托。
她并没有错。
她的坚守，也并没有错。
帝王的歉意虽然对于现实而言，于事无补。她已经成为了皇妃，登上了玉牒，举办了封妃大典。可是，这起码会让姜柏枝有所安慰，让她终于有力量，从那片已经沦为废墟的自我中，彻底走出来。
她的哭声越来越响，到后面，甚至难以抑制。
她沉浸在突然而至的情绪中，根本注意不到，就在她的身边，李昭陵略微有些无措的神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弯弯，别离开我。”
崔华杀夫的举动，庄村隐藏的秘辛，这一切，让李昭陵意识到，他与姜柏枝，何尝不是如此呢？若崔华要与庄猎户不死不休，那……他与姜柏枝，也应这样。
毕竟，是他与谢清姝，将人骗进宫来的。
姜柏枝是独特的，独特到不屈服于帝王的威严。而褪去帝王无上的外壳，他还剩下些什么？恐怕，什么都不剩了。在姜柏枝心中，他连谢清隽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也就是说。
他与姜柏枝的结局，便是如此。
姜柏枝永远也不会爱上一个将她强掳进宫、毁她亲事、威胁她家人的人。
也就是说，姜柏枝永远也不会爱上，他。
李昭陵的脸色煞白一片。
无尽的恐慌要将他给淹没。
【3.30】
你完了李昭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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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22 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