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傅的心思,姜柏枝猜到了七八分。
最开始,她是不愿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正理。但若仅将女子终身托与父母、媒妁及未见几面的郎君,却独独不问她自己那颗心,那便是错了。
她没给谢清隽多少好颜色。
但架不住那人生得清癯俊朗,更兼言谈举止,自有股朗月清风般的透彻。日日相处着,姜柏枝的心,到底微微动了。既是入了眼,他的短处也成了可容之处。毕竟,他也全盘接纳了她的桀骜。
然而若想相伴相许,还有最后一关。
心志相通,道途相合。
若两心背驰,纵是神仙眷侣,也终成一对怨偶。她所求的,绝非如此。
后来,心中计议已定的姜柏枝,寻了个疏风朗日的闲暇午后,状似无意地含笑问道:“谢郎,你少时读圣贤书,心中可曾立下过怎样的志向?”
“志向?”谢清隽目光微凝,似沉入过往,随即一笑,“说来惭愧,除却忠君体国、匡扶社稷,别无杂念。”
姜柏枝追问:“我不信。你莫不是敷衍我?”
“弯弯,我没有。”谢清隽哭笑不得,“我视你若珍宝,怎会敷衍你?”
“那你重新说。”姜柏枝撇过头去。
“好,都依你。”谢清隽敛了笑,目光投向远方,澄澈坚定,“唯愿海晏河清,百姓乐业;愿为清流,守心明志,九死无悔;愿见教化广施,天下殊途同归。此愿,与天下读书人共。长路漫漫,吾亦愿往。”
姜柏枝听得痴了。
如斯郎君,世无其二。
姜柏枝终于明白,为何姜太傅一直对谢清隽多加称赞。云华谢氏子,当得其名。
她既为松柏之枝,那确实须得一位品性坚韧的郎君,如此相守,此生才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生死不离。
姜柏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这人散漫惯了,最怕一方天地拘着。我总惦着亲眼去看看书里的名山大川、烟火人间,那才是真自在。”
她说着,指尖悄悄探过去,勾住了谢清隽修长的指节。抬头望进他眼里,目光璨璨,声音轻而稳,字字清晰:“待你将来致仕,我们一同去走遍这山河,好不好?”
“甚好。”谢清隽微微颔首,“我自小进宫成为圣上的伴读,除了陪伴圣上,闲暇时,偶有作画,既是寄情山水,也是观世间百态。那时候想,做个闲云野鹤,隐于尘世,看热闹繁华之景,也是极好极有趣的——”
谢清隽话音戛然而止,怔怔看她,旋即,眼底漫上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了悟。
——待你将来致仕,我们一同去走遍这山河,好不好?
寥寥几字,看似平淡无华,深究起来,却意味绵长。谢清隽不敢随便应答,恐会错了意。他在心中反复问自己,才敢确定。
“男女一起”,按世俗而言,首要的,便是缔结婚约。
婚约既结,两姓既合。千秋万载,矢志不渝。
……姜柏枝在隐晦地请求缔结良缘。
这于礼不合,于俗难容。稍有不慎,便是千夫所指。世间哪一个闺阁女子,敢如此行事?
可姜柏枝敢。
两心既一,她愿以新身份接纳谢清隽。而这身份,须她亲自来定。
-叛逆么?
-谁规定了,只能由男子来许诺、践诺、求亲?
谢清隽听懂了。
胸腔里那颗心撞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的动作放得很慢,却也执着坚定。他覆上了姜柏枝的手,将她的手困于自己的双手之间,不容姜柏枝退缩。
他深吸口气,压住汹涌心潮,而后道:“好。”
原来两心相许时,两颗心的心跳,就会渐渐合为一颗心的跳动。怪不得,世人都说,夫妻本为一体。
他是个不善变通之人,既然认定了姜柏枝,那么,从此以后,姜柏枝就是他唯一的妻子。以他效忠的君主为证,他会永远在姜柏枝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回到雍都后,他会向他信任并仰赖的天子祈求庇佑。
他会求一句金玉良言,求一份赐婚圣旨,以保他的婚姻称心如意、固若金汤。
朝代几经流转,无一能高过皇权。
谢清隽笃定,他与姜柏枝的姻缘,万无一失。
-
寒山寺,正殿外。
“祖父早瞧上你,暗中查清楚了。”姜柏枝哼道,“我不恨嫁,他偏撮合。让我接你,留你住姜府……罢了,你确实当得姜家孙婿。”
她顺势数落起谢清隽:“你也是,昭仪长昭仪短的,如此见外。清姝是你的嫡亲妹妹,是我的至交好友,她又久困深宫,你我要处处为她着想才是。”
姜柏枝停顿,特意清了清嗓:“若你不是清姝的阿兄,纵使祖父将你夸出花来,我也未必多瞧一眼。说到底……还是你这张脸误人,叫我一时不察,便……陷进来了。”
谢清隽不语,只是看着姜柏枝,温柔地笑。
他如此模样,既乖巧又腼腆,姜柏枝没法再威胁,只好渐渐收了声。
再多说些,好似她欺负了他。
姜柏枝瞪他一眼:“你总这样示弱,不知情的,以为你受姜氏逼迫——呀,你若非谢家子,只是乡野一书生……那你看,你我的亲事,像不像抢婚强娶、以权压人,到时候,就是你入赘姜府,任我宰割……”
“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也不知你是否情愿……或者说,假使,你我二人,婚事变卦,你我二人,被人强行拆散……”
姜柏枝还未说完,谢清隽就用食指轻轻摁住了她的唇,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嘘。”谢清隽在意极了这个玩笑,他加重了语气,“弯弯,这玩笑,是要摧了我的心肝。当着佛祖的面,会成谶言。”
“你怕一语成谶?怕佛祖发怒?”
姜柏枝稍稍瞪圆了眼。
谢清隽答:“我怕失去你。”
他道:“你我天造地设,我们心心相印、两情相悦,有世间所有的庇护,谁也不能将你我分开。我们来寒山寺,不就是为了取个吉利的签子吗?”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①
直到现在,姜柏枝才方知这句话是何意。
“好,那我不说了。”情郎的珍之重之,也感染了姜柏枝,她笑着,灿过盛春桃花,“我们先去向佛祖许愿,然后再去后殿求签,如何?”
谢清隽莞尔。
二人又回到正殿。
这一次,姜柏枝跪拜的同时,在心底默默地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愿岁岁年年,得见夫君丹凤目。
愿暮年回溯,能安在谢郎之畔,子孙之侧。
愿与君共游山水,千里风光与君同,此生终得自在。
姜柏枝的愿望终将实现,以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
且,时隔多年,物是人非,初心不再。
二人起身,前往后殿,由姜柏枝来抽签。
在踏过门槛的前一刻,姜柏枝停了步子。她见四下无人,想要使坏。她轻声告知谢清隽,又让他下个台阶:“谢郎,你下去些——你太高了,我都看不到你了。唯有你低一阶,我才能与你平齐。”
谢清隽下了一级台阶,正低头查看四周,便听耳旁传来姜柏枝冷不丁的、柔声的呼唤。
“谢郎……子霁,抬头。”
谢清隽抬眼。
而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姜柏枝玉笋尖似的食指缓缓靠近他。紧接着,她食指的指尖,轻轻勾住了谢清隽的下巴。谢清隽依从着仰头,满眼都是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若是……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多么耀眼的一对璧人,旁若无人,一个笑逐颜开,一个清雅冷峻,应受所有人的称赞。
不知怎的,姜柏枝忽生想起,谢清姝、李云微,甚至李昭陵,都是丹凤眼。天哪,多么巧合。不过,因着每个人性子的不同,哪怕相似的丹凤眼,所流露的情,也不同。
唔……她晓得了。
谢氏,天生丹凤眼。
姜柏枝在心中没个正形地想着。
如今的姜柏枝,因为谢清隽,爱屋及乌,爱极这双丹凤眼。
可她并不知晓,等到多年以后,爱恨消弭,时过境迁,她会恨这双丹凤眼的主人。这双相似的丹凤目,会成为她日日夜夜锥心不已的噩梦。
而等到弥留之时,她会许愿,下一世,再不要与拥有丹凤目的主人相遇。
所有人,都不要再遇见了。
他们六人,因果缠绕,早已分不清谁欠谁。
而她这一生,早已被丹凤目,缠绕得太深太紧,几乎窒息。若有来世,生生世世,她只求一个干干净净的了断:不再相见,不再相知,不再相爱,亦不再相恨相离。
这红尘颠倒,因果缠缚,她累了。
她这一生,如水浪,波澜起伏,几度变更。她所求的初心,到最后,支离破碎,唯余一声叹息。
纵然,回首此生,她能释怀,却也真的,太疲累,太辛苦。
来世,她只愿意与一个人重逢。
愿那时候,不再是芳华谢时初逢君,君送我入黄土,又凄凄自刎。
只愿,相逢年华正恰时。
①出自五代顾夐的《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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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8记录】
在改第六章,还是累。当我把这本小说当成我的小孩,那真是历数坚信困难和一版又一版的修改,真是自己知道啊。
姜柏枝和谢清隽的爱情很美好,有种乌托邦的感觉,又有泡沫般的易碎,很珍贵很稀有。但正如这句话说得好,“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所以,在开头便注定了他们的结尾会以悲剧、离散、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收场。
我只能说,且看且珍惜。因为在后文,再也找不出这个年纪的纯真了。
唉。
比心,抱抱。
但我们跳过他俩,会收获别的快乐呀,耶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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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10记录】
末尾伪预告,变奏曲。
记住这个恋爱限定版本的小姜,她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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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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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