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隽怅然若失。
眼皮上的温热一触即离,他久久未能回神。明明是极轻的一道触碰,却在他恪守多年的心墙上凿开一道裂隙。不受控制的,所有的知觉都在追逐那点已然消逝的温度。
耳廓烧得厉害,连带脖颈也漫开一层薄热——这陌生的、不由分说的反应让他窘迫。
心跳声太响了。
一声,一声,沉沉地撞着肋骨,根本不听使唤。他僵在那里,屏住了呼吸。所有的规训颓然收声,只剩这滚烫而鲁莽的搏动,诚实地宣告着溃败。
他是一株静立雪中的寒木,忽然感知到了第一缕春风,枝桠内部传来细微的、不可逆转的迸裂声。听着那为她而鸣的心跳,在这安静的失守中,谢清隽任由自己沉向那片陌生的暖潮。
姜柏枝注视着谢清隽紧闭的双眸,以及他因紧张而微颤的眼睫,心下一软。她微微侧过头,靠近谢清隽的耳畔,似是呓语,似是娇嗔:“子霁,你知道吗?那日你到云梦,祖父欣喜万分,所以…… ”
——所以,他特意派我来接你。
——你我,并非是偶然间相遇。
谢清隽猛地睁开眼,与唇畔噙着笑意的姜柏枝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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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朝立国三百余年,全赖洛河及其支流滋养。渭水乃洛河最大的分支,地脉狭长,蜿蜒曲折。河畔最负盛名的地方有两处,一为云华,帝母故乡,王谢大族之一的云华谢氏;二为云梦,姜氏故里,文典兴盛之地。
姜氏一脉,源流悠远,可追溯至周王太师、昭烈武成王姜尚。其族历代富藏诗文典籍,冠绝诸姓,薪火相传,绵延不绝。自史经问世,天下士人同仰其德,凡有志读书科举者,莫不趋之若鹜。
彼时正值初元二年冬,礼部侍郎谢清隽奉旨离京,赴云梦延请大儒,为重开的国子监坐镇。
此为,故事伊始。
傍晚,渭水河畔,官道延伸至云华与云梦的交界处。
“女郎,您慢些。”鹰鹰一手抱着乌墨彩翎斗篷,一手攥紧缰绳,紧随姜柏枝身后劝道,“天寒地冻的,您还是披上斗篷吧,仔细着凉。”
姜柏枝策马前行,头也未回:“不必,正事要紧。”
她眉头紧锁——今早向祖父祖母请安时,祖父吩咐,雍都的谢侍郎将至,因阿爹阿兄不得空,便由她去迎接。谁知在驿站空等大半日,杳无踪影;寻至郊外,仍不见来人。
这该如何向祖父交代?
鹰鹰低声嘟囔:“也不知谢侍郎到哪儿了……这都快出云梦地界了,还不见人。难不成,是在云华谢氏多耽搁了?”
“噤声,不可妄议朝廷命官。”姜柏枝口中虽斥,心下却也泛起不悦。好个雍都来的谢侍郎,这般大的架子,姗姗来迟,让人在此苦等。
她一时出神,未察坐骑渐渐偏出官道外,直往路旁去,险些惊着隐匿于枯草丛中的一行客。她心下生疑:此时怎么还有行客,又藏得如此隐蔽?
边想,手中边拽紧缰绳——
“吁!”
马匹被猛然约束,不耐地扬蹄蹬踏。姜柏枝轻捶马首,它方喷着鼻息,不情不愿地落蹄站稳。
人在马上,居高望去,只见昨夜暴雨在路面留下一洼未干的泥坑。坑中孤坐着一位郎君,衣袍乃至额角皆溅满泥点,细看还有一道红痕,怕是见了血。想是雪天路滑,车夫不慎,连人带车翻进了泥淖。
好生狼狈。
观其衣着不凡,应是显贵出身。若非无奈,断不会久坐不起。姜柏枝猜测他许是伤了腿脚,难以自立。随从车夫,或已寻人相助去了?
可叹这两城交界、荒郊野岭,本就人迹罕至。
除了她这个恰经此地的“不速之客”。
姜柏枝一眨不眨地瞧着对面那人,心中暗忖:不若做个好人,问问他是否需要相助。若需要,便带他去城中医馆;若不需要,也该在此陪着他,等到他的同伴归来。
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山里早已寻不着吃食。及至深夜,饿极的野兽定会循着血腥味下山,袭击他这个受伤之人。
嗯……依她看来,这郎君的模样清瘦白皙,不像能武善斗的。
这是姜柏枝见谢清隽的第一面——
窘迫,单薄,清癯,却难掩俊朗。文质彬彬,陷于泥泞,是个落了难的贵公子。
这也是谢清隽见姜柏枝的第一面——
高坐马上,落拓不羁,生机勃勃。眉眼灵动,神采飞扬。即便是在见惯繁华、百花迷眼的雍都,她也仍是独一份鲜妍明亮的女郎。
“郎君——”
“姑娘——”
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后,又不约而同地停下。
沉默片刻,谢清隽暗道“克己复礼”。
他微微垂首,不敢直视姜柏枝。
随即他抬手作揖,声音清越,如玉器相撞:“姑娘安好,在下姓谢,出自云华谢氏,现任礼部侍郎。在下自上京雍都而来,此番,是为拜访姜太傅。若姑娘不弃,还请送在下至云梦姜府,在下定当结草衔环、厚恩以报。”
没有等到女郎的回应,谢清隽抿唇,心里发沉。是了,男女之大防,又岂是能逾越的呢,他怎么忘了?
许久,突兀地,谢清隽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声如莺啼,婉转清脆。
不由自主地,他抬起头,怔怔地望向她。
她笑得真灿烂。
那笑容明媚鲜活,好似再多困厄也无法将其困住。风吹起她的衣袂,仿若要带她凌空而去。或许她本就自在如风,无拘无束,遍览这山川江流、浩瀚天地。
谢清隽想,他衣着狼藉,她不染尘埃。她如沧海一粟,虽渺小却澄澈剔透,任风吹浪打,不改本色;而他久伴君侧,历经起伏,受尽冷眼磋磨,心中那片净土早已荒芜。
这份迥异,令谢清隽有须臾的无地自容。
姜柏枝的笑,是真正发自于内心的畅快。她偏着头,眸光比方才要明亮得多。苦寻良久的人近在眼前,她如何能不喜?若再找下去,怕是真要冻僵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几乎要大笑出声,不过看看谢侍郎,她又将唇角压下。心底那点无名火悄悄散去,转而化作一丝怜惜——她可未曾见过哪个世家子,像他这般,摔伤了腿,在泥泞地里独坐如此之久。
瞥见天幕,姜柏枝收敛笑容。时辰不早,得快些了。若是赶不上宵禁,便只能在城外滞留一夜。
“谢侍郎安好,我乃姜太傅孙女,姜柏枝。”她朗声道,“此行,正是为迎谢大人入府。天色向晚,请随我速速入城。”
语罢,姜柏枝策马靠近。她稍稍压低身形,向谢清隽空着的那一侧伸出手。谢清隽不明其意,只讶然望着她。见他不动,姜柏枝面露困惑。
对上他澄澈却迟疑的目光,姜柏枝无奈轻叹:“谢侍郎,快些上马,我载你回去。”
谢清隽犹豫:“男女授受不亲,共乘一骑,恐怕会有损姑娘的清誉……”
“啊?”姜柏枝愣了愣,“……清誉?事急从权,你我坦荡,何惧人言。再者,暮色昏沉,无人瞧得真切。难不成,你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这山里……可是有野兽的。”
谢清隽仍是踌躇。
“上来!”
姜柏枝语气转硬,带上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天骤寒,细雪开始飘落。
姜柏枝等不及他的回应了。
她再度俯身,径直握住了谢清隽修长却冰冷的手。二人掌心相贴,十指交扣,热度骤然传递。姜柏枝借力一提,巧劲一使,便将谢清隽拽上了马背。
谢清隽上马后,姜柏枝即刻松手,轻轻甩了甩手腕。
谢天谢地,未曾脱臼。
谢清隽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蜷了又蜷,好像正被姜柏枝的手心攥着。十指连心,血脉都似在那一瞬凝滞。他,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遭遇。
实在是太……令人头昏目眩了。
夜幕真正降临的时刻,恰是他们双手相扣的瞬间。那一刻,以交握的双手为界,晕轮散尽,光与影,昼与夜,明与暗,虚与实,交织却泾渭分明。
他这边,是泥潭,是黑暗,是漫漫长夜。而姜柏枝那边,是余晖,是暮色,是未尽的白昼。她就在那片无尽光亮中,朝他伸出手。她将他拉出泥泞,亦是将他从黑夜引向白昼。
谢清隽想,他此生都不会忘记这景象。即使,他与姜柏枝,或许仅仅只有这一面的缘分。
心底,悄然生出对未知的些许期待与眷恋。
——神明在上,若是可以,能否搁浅一程光阴,许我作行云。
不言来日,只争今时。
坐于马上,居于姜柏枝的身后,谢清隽如临大敌,身体僵硬。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子靠得这样近过!
他身上尽是污浊泥泞,干涸与湿润交错,万一……万一沾染了姜姑娘的衣裙,该如何是好?她会不会……因此厌弃于他?
谢清隽整颗心皆为此惴惴不安。
精修完成日期:2026.2.4
我勒个豆,累坏我了,雕琢一份心意,真的是好不容易啊。但是还好,我愿意,千金难买我愿意,嘻嘻嘻。
【评】
这是一场有点反转的美救英雄戏,弯弯与子霁是极具反差的,女强势男柔弱,可以概括为女友力爆表的弯弯和人夫味别扭拧巴敏感的子霁,女本位(我自己认为)
真的很甜,真的很有宿命感,俩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和独立性,不要说谁依附谁。另外要珍惜这么一点点糖水,毕竟后来,大家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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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死磕,一直没有离开,我相信,水滴石穿,我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不,应该说,我们的《天家》宝贝会等到属于它的读者宝宝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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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修改“事急从权”
百科:事急从权(shì jí cóng quán),汉语成语,意思是指事情紧急的时候要看情况有所变通,不可死守教条。出自《后汉书·王允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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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