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梦宫。
谢清姝阴沉着脸,与破军一起来到殿内。
这次前来,是为了定下姜柏枝的名分。她无名无分,多留宫中一日,就多一日的麻烦。唯有定下名分,依礼册封,过了明路,李昭陵才真正满意。
纵然知晓这是必须之事,纵然姜柏枝是她的故友,纵然劝诫过自己,谢清姝还是难掩妒忌。心中燎燎的妒火,焚尽了她的理智与内疚。
她业已想通。
后悔挽回不了什么——难道后悔,姜柏枝与谢清隽就会原谅她?才不会。那么,落子无悔,这条路,她要走到底。她要借皇权,晓谕天下万民,她谢清姝,才配皇后尊位。
“姜氏,起身接旨。”谢清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不甘、警惕与焦灼交织翻腾。妒意刺穿她们之间的温情,打碎她们的多年相知。
“你将为后宫妃妾,应守宫中礼仪。” 她抢在破军之前出声,语速微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本宫为昭仪,持皇后玺绶,你当对本宫行跪拜礼。”
她加重了“持皇后玺绶”这几个字,这几字掷地有声,既是命令,也是宣告。谢清姝挺直脊背,下颌微抬,目光如炬,等待着姜柏枝的行礼。
她要用这代表着森严等级的“跪拜”,将姜柏枝牢牢钉在她应处的位置上。她要用姜柏枝的俯首,来驱散那翻腾的酸涩与不安。那五味杂陈的妒火,最终化作强硬的立威姿态。
她们不再是亲眷,不再是故友,而是敌人。
姜柏枝缓缓从床上坐起,目光冷冷地扫向谢清姝与破军,一动也不动。
谢清姝以为她这是默认了,于是变本加厉:“姜氏,陛下立你为宫妃,你须感念陛下恩德。你若忘恩负义,便是陛下饶你,本宫也饶你不得。后宫之中,本宫为首,代行皇后之职,也告诫你——宫妃之责,在于安分守己、侍奉君王。”
“至于其他……你莫念、莫想。”谢清姝顿了顿,如是说,“你身在宫中,须快些适应。唯有如此,天家才能容你。待来日,你得公主相伴,也是你之幸事。本宫料想,你已然想通,速速接旨罢,省得本宫与中贵人空等。”
“……幸事?”姜柏枝的眼睫动了动,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谢清姝,带着悲伤的反问,“……究竟是我的幸事?还是我的大不幸?谢昭仪,你若想耀武扬威,张显权势,回你的兰仪宫,去见你那些真正的‘姐姐妹妹’。”
“但我——”姜柏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讽刺的笑意,那目光像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谢清姝,“我可不是你的‘姐姐妹妹’之一,更不是这后宫妃妾之一。”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划清界限:“我与你毫无瓜葛,就算有,也只有一个——”
谢清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想阻止,想呵斥,喉咙却被什么堵住。
姜柏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明晃晃地砸在殿内:“——我是你那未过门的、不幸被君王强掳来的谢氏宗妇与嫂嫂。”
“嫂嫂”二字,如同平地惊雷,劈在谢清姝的天灵盖上。
“你,你住口!”
谢清姝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眼睛死死瞪着姜柏枝,仿佛要将她钉穿。
“我住口么……”
姜柏枝喃喃道。
她穿着素色里绒中衣,赤脚下了床。她青丝过腰,取两缕青丝盘成发髻,于后脑勺插笄。侧边只用一根松柏样式的银簪虚虚地挽住,权当装饰。
姜柏枝走得极慢,也没声响。她如鬼魅,步步逼近谢清姝。谢清姝望向姜柏枝,轻轻咬唇,忍不住想后退。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姜柏枝停下了。
她对谢清姝说:“放眼天下,我从没见过哪一个妹妹,能逼得兄长断指,能将嫂嫂骗进皇宫。但今日,我见着了。谢清姝,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今时真相不能大白,待来日,恩怨必定分明。”
“天下人若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还会心悦诚服,尊你为国母么?不,你只会受万民唾弃。而你效忠的君主,也必定如此。无人怜你二人,无人记你二人。”
“他日青史留名,史书工笔,你二人之声名,必然寥寥几字。若有多的,也只会痛骂你二人狼狈为奸,作卑鄙小人之行径——枉为天子,枉为宫妃。”
“而我,姜氏之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姜柏枝幽幽说道,“唯愿破此枷锁,逃离天家,哪怕青灯古佛,孤独终老。我毕生所愿,乃是留清白于人间,全忠孝刚烈之名,不堕祖先清誉,不负谢君拳拳情意。”
“……你在说什么?”
谢清姝的眉心不住地跳着。
姜柏枝的眼底带着居高临下,她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淡目光注视着谢清姝,徐徐说道:“若我因貌美而入君王之眼,那我便毁了这皮囊,以破此局。”
说时迟,那时快。
姜柏枝话音落下,她就取了侧边的银簪。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在自己的左脸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流出,姜柏枝却笑了——能破此樊笼,如何不喜?
“啊!”
谢清姝骇然地叫出声。
“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谢清姝夺过姜柏枝手中带血的银簪,但她的脸已经破了。
看到谢清姝的反应,姜柏枝笑得更痛快。她笑得直不起腰,仿佛把这几天所有的郁气都散了出去。她笑着笑着,泪流出来。她停住了笑,漠然道:“谢清姝,你以为谁都愿意与你共事一夫吗?眼下我面容有损,已经不能侍奉君王了。你啊,去回禀他,放我出宫。”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狠厉:“否则,我与他,与你,与这宫中的所有人,不死不休。若我有生之年,不能将这天家、这皇权掀个天翻地覆,我死难瞑目。我,说到做到。”
不死不休……
又是不死不休!
谢清姝的心忍不住颤栗,她听过谢清隽所说的“不死不休”,而今又听了姜柏枝的“不死不休”。她的心中仿佛有个惶恐万分的自己,她在痛哭流涕地哀求着:“别这样,求你了,别将自己折腾到如此众叛亲离的地步!”
众叛亲离?
众叛亲离!
谢清姝盯着姜柏枝脸上流着血的伤口,头晕目眩,差点不能呼吸。缓过劲,她双目赤红,脑海中的那根弦砰的一声断了。也许她错了,可错了又能怎样?
要她认错么?
要她跪地求饶么?
不,她不。
此生此世,她绝不认错。
她没错。
听从李昭陵的话,没错。
为了后位舍弃谢氏,没错。
破坏兄长的姻缘,没错。
将姜柏枝骗到深宫里,更没错。
这就是她的路,这就是她的为后之路。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至尊之位?
她想成为皇后,想成为太后,想成为天子之母,她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不然,她如何登临后位,受万民敬仰?所有事都有代价,不是吗?
她没错。
哪怕她知道,自己伤害了谢清隽和谢清姝。
伤害了,又如何?
眼下他们还能重归于好么?
不可能了。
伤害了,她还回去,不就行了?
只要她还回去,他们再也没有理由,再也不能言之凿凿地说——她亏欠他们。
她不欠他们的。
即使之前欠,现在,也不欠了。
因为,她会还回去。
“弯弯,你不是说,我对不起你么?”谢清姝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她整个人在发抖,仿佛随时都会疯魔,她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兄长。兄长断指,而你毁容,我不能补偿,那我还回去,总行了吧——”
说着,她紧握住手上带血的银簪,也在自己的左脸上划开一道血痕。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是全力。瞬间,她脸上豁开血口,鲜血汩汩,白骨森然。
“——谢清姝,你疯了!”
姜柏枝愕然地瞪大眼睛,一把夺回了簪子。她凝视着谢清姝的伤口,彻底清醒了。回过神来,她不住地摇头,踉跄后退,身形不稳,脱力地倒在地上。
谢清姝看她的模样,忽觉扳回一城。脸上的伤口疼得久了,就麻木了,好像也不怎么疼。鲜血染红半面,窗棂透过昏黄的日光,照在脸上,显得异常妖冶和诡异。
殿内寂静片刻,轮到谢清姝大笑出声,带着报复的畅快:“哈!弯弯,你这就怕了?我业已将欠你们的,给还清了。这下,你们总无甚好指摘的了吧?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对不起你们的,我还了,我不欠你们了!”
姜柏枝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状若疯妇的谢清姝,她想起的,竟还是那个在山林间与她闲逛的温婉少女。是谁,是谁将她逼到了这田地?是李昭陵,是谢清隽,是谢氏,是嬢嬢,说不定,还有……她。
解析本文题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前叫玉碎哦,虽然我现在改成了毁容。)
倔强的弯弯不愿意成为李昭陵的妃子,想游戏山水间
执着的清姝不愿意认为自己是错的,想当皇后
玉隐含两个漂亮的女孩,碎指的是她们的毁容,更指的是她们的倔强和刚烈。
我明白,在设定上,弯弯可能被李昭陵骗的团团转;而清姝,带着坏人和背叛色彩。
但脱离设定,作为作者本身,我很爱她们。无论她们的人性、人心如何,我知道,她们都在混沌、枷锁、在她们的时代局限性之中,去寻找自己的出路。
这也是她们的迷人之处,无论好坏,都在发挥着自己的主观能动性,都在挣扎着,都在逆流之中向上。哪怕,汲汲营营,哪怕庸庸碌碌。
看到这章的宝宝们,祝福你们,初步认识了弯弯和清姝。也祝愿我和你们相遇在下一个拐角,去认识更多的人。
【3.5】
冲冲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36 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