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朝当今皇帝,姓李,名昭陵,字至上。其母为先帝宸妃谢氏,乃云华谢氏女。他因母而贵,立为太子;亦因母获罪,险些被废。几经周折,终登帝位。
先帝晚年,宸妃谢玉璋与国子监祭酒范殊私情事发。先帝震怒尤甚,即废国子监,诛范殊全族,贬谢氏为庶人。国子监既废,天下文教渐衰,士风不振。
李昭陵即位后,改元正统,为先帝守孝三年。孝期届满,首颁新政,重开国子监。命表兄礼部侍郎谢清隽,亲赴云梦,请姜氏一族入京主理学政。姜太傅次子姜衍任祭酒,长子姜行复为司业。
先帝与宸妃仅育一子一女:子即李昭陵,自幼教导帝王心术。女名李云微,以国为封号,极受宠爱。
先帝深爱宸妃,虚置六宫。皇后玺绶交于宸妃,宸妃之上,再无嫔御。爱之深恨之切,宸妃事发后,李云微亦受牵连,被遣至寒山寺带发修行。李昭陵登基后,封其为长公主,命守丧三年后还京。
李昭陵年十五时,依制纳娶。侧妃二人:一为表姐谢清姝,二为威虎将军之女王柠。良娣三人:陈芳菲、李妍、许满。五人均为先帝钦定,然时运不济,入宫当夜遭逢剧变——范殊案发、先帝病重、国丧期至。
深宫三载,五妃形同虚设,未有一人得沐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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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相逢,不妨同行。”
此言既出,便无转圜的余地。
“……是。”
姜柏枝下意识地蹙眉,未等动作,谢清隽已极快应声。她侧头看去,只见谢清隽低眉顺从,如一尊泥塑,不悲不喜,无波无澜,习以为常。
绷紧的肩线松垮下来,一股无名气恼倏然升起,旋即化作茫然——她能怪谁?怪谢清隽弯了脊骨么?可面前是天子,换作她自己,亦会如此。
心绪低沉,姜柏枝轻轻甩开谢清隽的手,低着头,与朝朝一道,落后了两三级台阶。
弯弯不高兴了。
——谢清隽指尖微蜷,如是想着。
他的眼风本能地扫向姜柏枝,甚至,他的脚已经朝姜柏枝的方向挪了半分。理智制止了他,李昭陵还在前面。身为侍臣,他永远随行君王之侧。他是伴读、表兄,也是替身,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
只是今日,他生出犹豫。一阶之距,向上是君,向下是情。一念起,指节攥得发白,然后再生生松开。他终归选了老路,选了李昭陵,选了他以谢氏阖族荣辱起誓、拼死守护的君王。
姜柏枝失魂落魄地凝望着谢清隽的所有动作,包括他看向她,也包括他迈向他。
胸腔坠坠地发疼,好似有什么隐秘的期待碎裂。怔然间,她险些踩空,万幸朝朝扶住了她。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山顶的。
君为先,生民次之。
姜柏枝所学的礼仪规矩不曾有错。
她的的确确,该落后于当今天子。
只是她不会想到,前面的两个人,看似赏花观景,实则,他们的注意,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三人各怀心事,神不思属的,究竟是谁?
登上山顶,俯瞰众山小。
姜柏枝已不再生气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能理解谢清隽的选择,忠君体国,报效社稷,不是么?
她初见他时,就知道他的抱负。她既接受了他,将他视为同行之人,又何必和他计较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呢?退一步,则海阔天空,万物自由。
远眺漫天遍野的桃花,姜柏枝不由得笑了。
多么美妙的奇景,多么难得的际遇,此时此刻,乃是她有生以来,最畅快的时刻了:偶得一知己伴侣,奔赴浩荡山海,寄情于山水之间,品味天地乐趣,与万物共长。
在她的身边,就是两情相悦的郎君,她这一生的缱绻美梦,都即将实现。姜柏枝侧眸,目光流转,光彩熠熠。她轻轻地、也悄悄地牵住谢清隽的手,笑意盈盈。
谢清隽的眼睫颤动着,情发于肺腑,不可自抑,他的目光完全被姜柏枝所摄取。此刻的姜柏枝,周身恍若拢着一层温润的莹光。她一笑,如粼粼波光,吸引着谢清隽。
然而世事,从来残忍,并不美好。
事实是,姜柏枝的身边,还藏着一匹觊觎她的恶兽。李昭陵也看到了姜柏枝的盈盈笑意,那一瞬,李昭陵的心为人所控,不再属于他。温热的鲜血游走于四肢百骸,令他苏醒,让他沉沦。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①
先人诚不欺孤。
李昭陵问自己:他在贪恋什么?
是美好。
隐约地,李昭陵真正知晓了这句话的意思。隐约地,李昭陵意识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君主也好,帝皇也罢,是外物加诸。唯有现在,是他本能想掠夺。
他曾深恨皇父,深鄙皇父——皇父浅薄,为一女而置天下于不顾,置生灵于不顾,置阖宫于不顾,更置皇权于不顾。皇恩浩荡,天家威严,不容玷污。以一女乱宫闱,本当诛之。可皇父,惩治所有人,独独放过他母亲。
若皇父早诛之,定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他也不必在登基伊始,迫于孝道,册封母亲为皇太后。
不过现在,他理解皇父了。有美人兮,心仪在侧,欲罢不能。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却终不忍杀之。
美人配君王,姜氏女的容貌不是最出众,性情也不是最柔顺,家室更不是最显赫。却偏偏,合了他的意。他前二十年都不曾遇见,往后千秋万载,也不会遇见。
只此刹那。
李昭陵心中的恶兽,发出了餍足的喟叹。
好似过往二十年,他是残缺有憾的。直到今日,遇见姜氏女,他此生,才终得圆满。他不知道姜氏女有何吸引他的地方,亦不知她的性情几何。他只知道,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心中的那头野兽就冲破牢笼,不断叫嚣着——
“她合该在帝王身侧,生而同寝,死则同穴。”
李昭陵没有忘记。
这姜氏女,是谢清隽的心上人,未来的谢家宗妇。
可,那又如何呢?
他的母亲,不也曾是旁人的未婚之妻?
在这世间,他,千古帝王,有至尊之权,予取予夺,谁敢不从?
姜氏女既有此德行,合该侍奉在君王身侧。
他不是皇父,不会重蹈覆辙。
爱之,宠之;恨之,杀之。
如此,而已。
心中如此想,李昭陵便也看不得姜柏枝与谢清隽的亲昵。他的目光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息,那目光沉静无波,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当真是痴缠蠢钝。陡然间,李昭陵感到一种深彻的乏味与无趣。帝王若存心魔,则将提起屠刀,伏尸百万。他,还想做个明君。
未告知谢清隽一句,他径自与破军下山。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唯余一片落下的花瓣。
君王离去,谢清隽怎么会不知?但他不好过问,只能暗自叹息。不等他深思,就见姜柏枝不适地揉了揉鼻尖。谢清隽立刻转移了视线,问:“弯弯,怎么了?”
“没事。”姜柏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许是着凉了。”
姜柏枝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可是现在日头正盛,哪儿来的冷气?也许,是她的本真,先一步觉察了危机,随之动荡颤栗,为她即将失去的自由,为她翻天覆地的人生,为她痛苦万分的醒悟。
她的灵魂在悲泣:离去的恶兽,为何你要将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为何执着于占有我,并发誓,要将我的一切都摧毁?
天生我,为我为乐山水间、自在飞扬。
又为何生帝王,以层层枷锁、重重宫阙困我?
天不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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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寒山寺门前。
“子霁,你看——珺璟如晔,雯华若锦②。”
谢清隽听到了,他的心受到触动,他痴望着姜柏枝的双眼,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姜柏枝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吸引着他不断追寻。他将姜柏枝的手握紧,难得垂头,愣头青似的。
姜柏枝被谢清隽逗笑了。
她有时恨他不开窍,有时又爱极他这微不可查的生动。众人皆不知,唯她视若珍宝。
若此时长存,也称得上美满。
有人从寺内出来,正是寒山寺清修的雍都长公主,李云微,小字琴瑟。琴瑟和鸣,是先帝对宸妃的期许,亦是对李云微的偏爱,只可惜,事终不遂人愿。
世人说,雍都公主,喜怒不定,高傲冰冷。
可他们,又有谁像李云微般,真正体会到帝王的喜怒无常?爱时,她是最得宠的皇女,位在诸皇子之上。比起备受尊崇的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恨时,范殊案后,先帝震怒,夺了她的食邑封地,赶她做了道姑。
那日,濛濛细雨。
无亲友送别,无女婢相伴,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身着白衣,披散青丝,赤脚爬过重重台阶,去迎她的——
古佛与道袍,余生与青灯。
注:①上林赋,司马相如;②出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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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序曲
雍朝三百年,先帝而立之年,游历渭水,对云华谢氏女一见钟情,不顾其意愿,强纳为妃。谢氏女虽不愿,奈何先帝以全族逼迫。谢氏女含恨进宫,终日不假辞色。先帝不在意,色令智昏,为其废后,废太子。虽忌惮王谢大族,仍立谢氏女为宸妃,位在诸妃之上。
第二年,谢氏女诞下皇九子。帝大悦,立为太子,命名为李昭陵,字至上,养在身边潜心教导帝王心术。下一年,谢氏女生女,帝命名为李云微,字琴瑟,以国都为号,号雍都公主。谢氏女生女时大出血,再无生育可能,因此止步妃位。先帝也为其空置后宫,一家四口也算融洽。
太子年十五,按制,选两名侧妃,三名良娣。侧妃是表妹谢清姝(20)和威虎将军之女王柠(20),良娣是工部侍郎之女陈芳菲(19)、太子太傅旁支孙女李妍(18)、御史之女许满(17)。还未选太子妃,丑事曝光,李昭陵分身乏术。
先帝晚年,宸妃谢玉璋秽乱后宫,爆出与国子监祭酒范殊奸情。先帝捉奸,才知二人系青梅竹马,破镜重圆,旧情复燃,未婚夫妻。帝王震怒,诛杀范殊九族,将谢玉璋废为庶人,幽禁宫中,不设国子监祭酒职位,国子监几乎被废置。
先帝迁怒李云微与李昭陵,斥责李云微德行有亏,令其成为寒山寺道姑,带发修行。虽未废去李昭陵太子之位,却对其不假辞色,太子位风雨飘零。时年,李昭陵年十五,李云微年十四。
李昭陵隐忍不发,不理会其他皇子皇女的嘲笑。终有一日,先帝病重,李昭陵做小伏低,日日在床榻前侍奉,两年侍奉,先帝感念其德,又念及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终决定,不废太子。
两年后,李昭陵十七岁,先帝崩。病榻前,李昭陵即位。为表对皇父孝心,李昭陵将二十七日守孝恢复成三年孝期。封生母谢玉璋为太后,但依旧在宫中清修。封皇妹李云微(19)为长公主,三年后归京。封谢清姝与王柠为昭仪、昭容,另外三人为贞嫔、婉嫔、柔嫔。
初元叁年,正统帝李昭陵二十岁,丧期结束,大赦天下。为督促民间向学之风,重设国子监祭酒,命表兄谢清隽前往渭水请姜太傅子侄任命。时年,谢清隽二十二岁。谢清隽前往渭水,与姜柏枝一见钟情。姜太傅很满意谢清隽,命二儿子姜衍上京任职,同时订下姜谢二人婚约。与此同时,言官请命,立后和开枝散叶的命题也提上了日程。李昭陵已经准备好在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就临幸妃嫔,从等级高低来临幸。
姜行乃是长子,在京为国子监司业,被范殊案迁怒,闲在家中,郁郁不得志。妻子和离,唯有一女,名姜杨枝,年15岁,胆小怯懦。国子监祭酒选出,国子监司业也继续上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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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