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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沈家庶女

针扎进布面的时候,沈鸢的右手食指又抖了一下。

不是痛。是这双手还不完全属于她。

穿越到现在十二天了,她仍然没有彻底适应这具身体。十七岁少女的手指比她自己的手细一圈、短一截,指节的弯曲幅度不同,握力也不同。就好像换了一副不合手的手套,大部分时候能凑合用,但在需要精细动作的时候就会露怯。比如缝衣裳。

她在现代几乎没拿过针线。

研究生三年,她的手指习惯握的是解剖刀、镊子和载玻片,在紫外灯下用棉签提取微量痕迹物证的那种精细动作她闭着眼都能做,但穿针引线这件事,她做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好在嫡母不太检查她的针脚。扔过来一件衣裳说"补了"就转身走了,收回去的时候也就瞄一眼。嫡母姓程,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如今绸缎铺子早就关了,程氏嫁过来时的那点体面全靠自己撑着。沈鸢怀疑程氏不是真的需要她缝补,而是需要一个"使唤庶女"的仪式来维持自己在这个破落家庭里仅剩的体面。

但程氏这两天的脸色比平时更差。昨晚沈鸢半夜起来去后院打水,经过堂屋窗外的时候听到了嫡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平时的冷淡,是另外一种——沈鸢认识那种语气。她在刑侦实验室里听过太多被害人家属的声音,那是恐惧。

"……你把他带到家里来了。"

只有半句。风吹了一下窗棂,后面的字被遮住了。然后是父亲的回答,也是压低了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不像是在辩解——更像是在安抚。

沈鸢端着水盆站在窗外,没有动。不是因为想偷听,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带到家里来了"。什么东西?什么人?为什么嫡母用了"他"而不是"它"?

她没有听到回答。堂屋里的灯被吹灭了。她端着水回到了偏房。

那半句话她记在了心里。像所有没头没尾的线索一样——现在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需要存着。

缝了大半个时辰,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

偏房的窗子朝北,采光不好。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快见底了,火苗跳得像受了惊的兔子。她没有舍得换灯芯,那东西也要钱。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这间偏房,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间房,刑事技术实验室,三楼东侧,窗外是法学院的银杏树。

那天是周四。她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做一份刑事案件中鞋底泥土的成分分析。导师催得紧,说报告周五要交。她记得自己趴在显微镜前看土壤剖面的时候太困了,眼睛一花,头磕在了目镜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炊烟气。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医院——也许晕倒后被送了急诊?但医院不会有这种房梁,不会有这种霉味,也不会有窗外传进来的鸡叫声。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那个瞬间的恐惧是物理性的,从脊椎底部往上蹿,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控制住没有尖叫。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从研究生入学第一天就被训练过"在犯罪现场保持冷静",尖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观察可以。

于是她开始观察。

房间很小,家具简陋但不算粗糙,不是赤贫之家,是曾经体面过但正在滑向贫穷的那种。桌上有一面铜镜,镜面模糊,但足够她看清自己的脸,一张十六七岁少女的脸,五官清秀但有些苍白,颧骨微微凸出,是长期营养不足的痕迹。

铜镜旁边有一本翻开的书,竖排繁体字,毛笔抄写。她认出了几个字,"显德""后周""柴荣"。

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完成了一次极其高效的信息处理:

繁体字。毛笔。木板床。鸡叫。显德。后周。柴荣。

穿越了。

这个结论来得比她预想的平静。也许是因为太荒谬了,荒谬到情绪反而跳过了恐慌阶段,直接进入了"接受事实然后想办法"的模式。就像验尸的时候,面对一具尸体,你不会浪费时间去哀叹"这个人怎么就死了",你会直接开始记录、采样、分析。

她用两天时间搞清楚了基本情况。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沈鸢,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穿越的某种规则。沈家是汴梁的没落士族,父亲沈彦钧曾在后汉朝廷担任过八品小官,后汉灭亡后被新朝边缘化,如今只挂着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连俸禄都时常拖欠。嫡母出身商户,嫁过来时带了一些嫁妆,但这些年典当得差不多了。庶女沈鸢在家中的地位,用现代的话说,大约相当于一个没有工资的实习生。

原主似乎是个安静的姑娘,不多话,不惹事,读过一点书但不算多,日常就是做做针线、打扫打扫院子。沈鸢翻遍了她的遗物,没有发现日记之类的东西,这个时代的庶女大概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没有那个闲工夫。

原主留下的记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沈鸢能感受到一些残余的情绪,比如对嫡母的怯懦、对父亲的依赖、对这个家的隐隐的不安全感。但具体的记忆内容很少,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糊了。

唯一清晰的是一个身体本能,柴房后面的夹壁。

沈鸢不知道原主为什么会对柴房夹壁有如此深刻的记忆。也许是小时候捉迷藏的藏身处,也许是躲避嫡母责骂的避难所。但这个身体记得那条缝隙的位置,从柴房东北角的木板墙后面侧身挤进去,里面刚好够一个瘦弱的少女藏身。

沈鸢把这个信息存了起来。以防万一。

搞清楚处境之后,她做的第一件正经事是在脑子里建了一份档案。

不是纸上写的,她不敢在纸上留下任何现代知识的痕迹。是在脑子里建的,用她做案件分析时的习惯方式,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时间: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距离陈桥兵变还有六年。

人物:

- 柴荣,后周第二任皇帝。英武有为,改革派,但命短,959年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 赵匡胤,殿前都虞候,现在还是中层军官,但六年后他会在陈桥驿被手下"黄袍加身"。今天早上在码头上,他让她站住,问她认不认识死者。

- 赵光义,赵匡胤的胞弟,十五六岁,跟在二哥身后,像影子但不是影子——影子里有脑子。

- 李重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后周皇室外戚,掌握另一支禁军。历史上他和赵匡胤是死对头,陈桥兵变后会举兵反抗,兵败**。

- 张永德,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的顶头上司,郭威的女婿。在高平之战中会是柴荣身边的重要将领。

- 冯道,太师。历仕五朝不倒的"长乐老",正在反对柴荣亲征。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站错队。

大势:五代十国的尾声。北有契丹和北汉,南有南唐,西有后蜀。柴荣会花六年时间南征北战,试图统一天下,然后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死去。赵匡胤接手他未竟的事业,用二十年完成统一。

这就是她知道的全部。教科书级别的知识,不多不少。她不是历史专业的,对五代十国的了解仅限于大学通识课和零星看过的几篇历史公众号文章。细节,比如柴荣具体哪一年灭佛、哪一年征南唐、赵匡胤的官职升迁路径,她只有模糊的印象。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后周会亡。这个朝代的寿命已经写在了历史书上,精确到年、月、日。

这个认知给了她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也同时给了她一种彻骨的荒凉感。

安全感在于:她知道大势。只要不往那些历史的齿轮上凑,她就不会被碾碎。汴梁在这六年里不会发生大规模战乱,柴荣的改革会让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陈桥兵变本身是五代最"温和"的一次政权更替,没有屠城,没有大规模杀戮。她只需要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等风暴过去就行。

荒凉感在于:她知道结局,但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应该做。

她是一个刑事技术研究生,不是历史学家,不是政治家,更不是什么天选之人。她没有改变历史的能力,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改变历史的资格。蝴蝶效应这种东西听起来很浪漫,但她是学理科的,一个变量的改变可能导致的结果不是"更好",是"不可预测"。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干预。不利用未来知识谋取任何东西。安安静静地做沈家的庶女,活过这六年,然后。

然后怎样?

她不知道。回去?怎么回去?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走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有。也许她会在某一天睡觉的时候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还趴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一切只是一场太长太长的梦。

也许她永远回不去了。

她把这个想法推到脑子的角落里,用"先活过今天"把它盖住了。

日头升到了正午。

沈鸢放下针线,去后厨找吃的。后厨只剩一个老妈子在烧火,另外两个仆人上个月辞工了,嫡母拿不出工钱。老妈子姓葛,五十多岁,在沈家干了一辈子,走不了也不想走。

"锅里有粥。"葛妈头也不抬。"馍没了。你嫡母吃了最后一个。"

沈鸢盛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清。她端着碗在灶台边站着喝,没有多余的凳子,葛妈坐着的那个是唯一的一个。

"爹呢?"她问。

"一早出去了。说是衙门有事。"葛妈往灶里添了根柴。"什么事他也不说。这阵子他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什么。"

沈鸢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穿越过来这十二天,对沈彦钧的观察不多,这个男人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回来也是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但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是长期失眠的痕迹。他的书桌上堆满了信笺和文书,有一次她路过书房门口半掩的门,瞥见桌上摊开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不是账本,账本不会有那么多涂改和圈注。更像是一份名单,旁边标注着"已调""待调""遣散""编入殿前司""拨侍卫亲军"之类的字眼。还有一次,她从门缝里看到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一条斜线穿过——和她那封未寄出的信上的符号一样。沈彦钧的笔在旁边写了两行字,她只认出了一个词:"军粮"。

还有一次——就在昨天——她趁着父亲不在,透过半掩的窗缝看到了桌角摊开的一份草稿。不是名单。是一份分析。"殿前司诸将势力述略"。沈彦钧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写一些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她只来得及扫到第一段:

"赵匡胤,殿前都虞候。此人用兵果决,驭下有恩。军中呼为'赵点检'——虽尚未任都点检之职,而众心已归。观其行事,非久居人下者。此人可信?不可信?存疑。"

后面还有几行,被另一张纸盖住了。但她看到了最后一行的三个字,被反复圈画:"此人异。"

异。异常。异数。异于常人。

一个被边缘化的前朝文官,赋闲在家,俸禄时断时续——却在书房里偷偷写殿前司将领的势力分析。他在做什么?为谁写的?还是——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他看到的某种正在逼近的征兆?

沈鸢把这几行字刻在了脑子里。她没有把纸拿走——不能让父亲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但那张纸上的内容,她记住了。

她今早在码头上见到赵匡胤的时候,也在心里用了同一个字。异。

嫡母也注意到了。前天晚饭的时候,嫡母隔着餐桌问了一句:"老爷最近在忙什么?"沈彦钧头也没抬,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衙门的事。"就没了下文。

嫡母的脸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在这个家里,沈彦钧虽然窝囊,但到底是一家之主。嫡母的权威只对庶女和仆人有效。

沈鸢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放回去。

她本来打算回偏房继续缝衣裳,这是今天最合理的活动。一个庶女的一天应该是这样度过的:缝补、打扫、帮厨、等着被使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更不需要用什么刑事技术专业知识去分析汴河上的浮尸。

但她没有直接回去。她拐了个弯,从后院绕到了沈彦钧的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关着,锁了。沈彦钧出门时锁的,他最近开始锁书房了,以前不锁。

沈鸢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原主对父亲的残余情感告诉她:沈彦钧是个好父亲,至少在这个时代的标准里算是。他不苛待庶女,偶尔会带一两本书回来给她看,过年的时候会给她压岁钱,虽然不多,但嫡出的孩子也没有更多(沈家没有嫡出子女,嫡母一直没有生养,这也是她脾气不好的原因之一)。

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另一层东西,模糊的、说不清的不安。

沈彦钧有秘密。

原主的直觉感知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深究的能力,也没有深究的意愿。一个十七岁的庶女,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哪有精力去管父亲在忙什么。

沈鸢不一样。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对"秘密"这个词有近乎条件反射的敏感度。

但她提醒自己:不关你的事。

她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回偏房。葛妈说盐罐子见底了,让她去巷口的杂货铺买半斤粗盐。沈鸢接过葛妈递来的几文钱,出了门。

巷子出去,沿着一条窄街往南走大约一刻钟就是杂货铺。这条路她走过几次,不算熟,但也不至于迷路。今天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不是逛街的百姓,是兵。一队一队的禁军士兵从南城门方向列队走过,步伐整齐,踩得青石板路面闷声作响。领头一个队正扯着嗓子喊:"跟上!校场点兵!迟了挨军棍!"士兵们加快了步子,铁甲片在跑动中发出细密而沉闷的碰撞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巨大的铁砧。

街边的百姓纷纷往两边让。有人小声嘀咕:"又要打仗了。""哪年不打?""今年不一样,新天子要自己上。""疯子。"

沈鸢贴着墙根走,让过一队又一队的兵。她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铁甲、刀鞘、军靴上扫过去——她在分析。这些士兵的装备不统一,有些人的甲片是新换的,铁色发亮;有些人的甲片已经锈出了褐斑。老兵和新兵混编。老兵的眼神是死的,不看街边,不看百姓,只看前方;新兵的眼神是活的,东张西望,紧张又兴奋,像是在赴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约会。这种混编方式说明了一件事:朝廷在紧急扩军。老兵是骨架,新兵是血肉,把骨头和新□□在一起,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撑起一支能用的部队。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历史知识:高平之战。柴荣会在这一仗中亲自冲锋,后周军队在初战不利的局面下翻盘,赵匡胤会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从此进入权力核心。

可她不太确定高平之战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只记得是显德元年,春天。也许是三月。也许更早。历史书上写的只是年份,没有精确到日。而现在——二月的风刮过汴梁的街巷,夹着马粪和铁锈的气味,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正站在那些"历史事件"发生前不到一个月的时空里。教科书上的某个段落,正在离她不到三百丈的校场上被人变成真实的军令。

沈鸢收回目光,拐进了杂货铺所在的小巷。

杂货铺的掌柜正在跟一个邻居闲聊。沈鸢把铜钱放在柜台上:"半斤粗盐。"掌柜称了盐,用一张干荷叶包了,递给她的同时继续跟邻居说话:"……校场上那阵仗,赵将军亲自操练,三千人在城外排开,我家那个小子在城墙上看了半个时辰都不肯下来。"

"哪个赵将军?"

"殿前司的赵匡胤啊!还有哪个赵将军能动这么大阵仗?"

沈鸢接过盐包的手顿了一下。赵匡胤。今天早上在码头上让她站住的那个人。殿前都虞候。一个会在六年后把黄袍披在自己身上的人。

她拿着盐包走出杂货铺。巷口的阳光被屋檐切成了一条一条的,她走在光暗交替的地面上,心里在做一个计算。赵匡胤会在高平之战中立功。然后他会升官。然后他会一步步接近权力的顶点。她今天在码头上被他叫住,这件事本身无关紧要——一个穷丫头和一个将军之间不会有任何故事。但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什么殿前都虞候会在码头出现?他没有理由大清早去码头。除非——他也在查那条河上的事。

死了两个商人。同一条河。同一个死法。在即将出征的节骨眼上。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件值得一个高级军官亲自去码头看一眼的事。而这意味着——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沈鸢把盐包递给厨房里的葛妈,回到了偏房。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但心思已经不在针线上了。

那具浮尸不再只是"一具浮尸"。它卡进了一个更大的齿轮里——军队、漕运、战前准备。而她还不知道这个齿轮是往哪个方向转的。

下午。嫡母叫她去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收了。

嫡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那茶叶也是好几天前的旧茶,反复泡到没了颜色,但嫡母坚持用青花瓷杯来喝。杯子是她嫁妆里仅存的几件好东西之一,舍不得典当。

"收了衣裳顺便把东厢的地扫一扫。"嫡母连眼皮都没抬。"还有,明天你去东市跑一趟,把这个簪子拿到刘家银铺去当了。"

她从妆台上取下一支银簪递过来。簪子做工精致,簪头是一朵镂空的牡丹,大概值不少钱,但以沈家现在的典当频率,银铺给的价码会越来越低。

沈鸢接过簪子。"当多少?"

"能当多少当多少。"嫡母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总之这个月的米钱还差着呢。你爹那个俸禄……"她没说完,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不提了"。

沈鸢把簪子揣进袖子里,出去收衣裳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挂在两棵枣树之间。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像裂开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空。衣裳被二月的冷风吹得半干不干,摸上去又冷又硬。

她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心里在做算术。

沈家的经济状况她大致摸清了:每月的开支包括米面柴火(约三百文)、葛妈的工钱(一百文,还经常拖欠)、其他杂项(约一百文)。收入只有沈彦钧那份时有时无的俸禄,好的时候五百文,差的时候一文不给。差额靠嫡母典当嫁妆填补。

按这个速度,嫡母的嫁妆大约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

不过沈鸢知道,她不需要考虑半年之后的事。

因为沈家撑不到半年。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沈彦钧锁上的书房、他眼底的青黑和焦躁的翻纸声,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家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向悬崖边缘。

她抱着衣裳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汴梁二月的天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不阴不晴,一切都悬在半空中,等着某个方向的风来把它推一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枣木的涩味和远处汴河的水腥气。

这就是她现在的世界了。没有显微镜,没有紫外灯,没有DNA实验室。有的是一院子半干的衣裳、一支等着被典当的银簪、一个锁着的书房,和一条死了两个商人的河。

她突然有点想笑。

她的导师如果知道他最得意的研究生现在在一千多年前的汴梁城里收衣裳,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冷笑话。

黄昏。

沈彦钧回来了。

他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沈鸢正好在扫东厢的地。她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袍子,走路有些急。

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鸢没有细看。她继续低头扫地。

沈彦钧径直进了书房。门关上,锁扣响了一声。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这次不是急促的,是那种反复翻来翻去、比对核查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是研磨墨条的声音。他在写什么。

沈鸢扫完了地,把扫帚靠在墙角,从东厢出来。经过书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不是刻意偷听,是她的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在刑事技术专业待了三年,对周围环境的声音细节保持警觉已经变成了本能。

书房里的研磨声停了。一阵沉默。然后是沈彦钧的叹气声,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沈鸢走过了书房,没有停留。

晚饭是葛妈做的杂粮粥配咸菜。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里,沈彦钧坐主位,嫡母坐侧位,沈鸢坐在最末端的小凳子上。这是沈家的规矩,嫡庶有别,就算穷成这样了,座次还是不能乱。

沈彦钧吃得很快,几乎没嚼就咽。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饭桌上。

嫡母瞥了他一眼:"老爷,东市的刘家银铺,"

"什么?"沈彦钧回过神。

"我让鸢丫头明天去当簪子。家里的米不够了。"

沈彦钧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上。"这个月衙门补了一点。先用着。簪子……先别当了。"

嫡母看了看那串铜钱,不多,大约二三十文。但她没有争执,把钱收了。

沈鸢低头喝粥,一声不吭。她注意到沈彦钧放下铜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二月的天虽然寒,但堂屋里有炭盆。那种抖法,她在法医课上见过。是肾上腺素分泌过量后的余震。人在经历过高度紧张的事件之后,身体进入"下坡期"时会出现的微小震颤。

沈彦钧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让他高度紧张的事。

沈鸢把这个观察存进脑子里,继续喝粥。但在低头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沈彦钧袖口的泥渍——不是汴梁城里常见的那种黑灰色的街泥,是黄色的、带沙的。跟今天早上周德茂指甲缝里的泥是同一个颜色。汴河岸边的黄泥。他去过码头。或者去过河边。

也许只是巧合。汴河沿岸那么长,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河边走。但她脑子里的那台"案件分析处理器"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同一个早上,两具浮尸,同一个岸边的黄泥,出现在同一条河的不同位置。而她的父亲,一个在衙门里整理"名单"和"军粮"档案的低级文官,今天从河边回来之后双手发抖。

晚饭后沈彦钧又进了书房。这次他没有关灯,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亮到很晚。沈鸢回偏房之前路过书房,听到里面有极轻的自言自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能辨别出语气,急切的、犹豫的、像是在跟自己争论什么。

她回到偏房,上了床,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

她从袖子里摸出今天嫡母给的那支银簪,沈彦钧说"先别当了",那就先收着。她把簪子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有虫鸣。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二更了。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声音。

叩门声。

不是用手指叩的那种礼貌的叩法。是用掌根急促地拍门,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焦急。

"沈兄!沈兄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仓皇,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沈鸢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她翻身坐起来,赤脚下了床,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她看到沈彦钧从书房里冲出来,不是走出来,是冲出来的。他的袍子没系好,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跑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衣冠不整,额头上全是汗。沈鸢不认识他,但沈彦钧显然认识,他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从紧张变成了恐惧。

"仲恪?你怎么,"

来人一把抓住了沈彦钧的胳膊。

"有人要动你们沈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深夜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沈鸢的耳朵。

"什么?"沈彦钧的脸色在月光下变成了纸白色。

来人还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完。

因为院墙外面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叩门声,不是人声,是一种沈鸢在现代的反恐演习视频里听过的声音:

翻墙。

多人翻墙。

皮靴踩在瓦片上的细碎声响,从院墙的三个方向同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