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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他溜达了一阵,忽然听见一阵声音,像是敲钟,当当当的,不怎么响,但很清脆,一下一下的,顺着风飘过来。

伏枝顺着钟声走过去,绕过几间土屋,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了一点。是一所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两间一大一小的土屋,比村里其他人家的房子好一些,窗户大些,门也正些。

墙上刷着白灰,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的黄土。院子里竖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截铁轨,用绳子吊着,刚才那钟声就是有人拿石头敲铁轨敲出来的。

一群小孩从屋里涌出来,大大小小的,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的裤子短一截,有的鞋露着脚趾。

有人发现了伏枝。几个半大小子先从屋里冲出来,围着他打转,嘴里唱着什么。

伏枝听了两句,调子倒是欢快,可词儿不是什么好话,什么“冬天冬天傻又呆,鼻涕流到嘴里来”,什么“冬天冬天光脚丫,媳妇是个癞蛤蟆”。他们是在逗冬天呢,拿他当乐子。

伏枝攥起拳头,牙关咬紧,脸上的肌肉绷起来,做出一副要发疯的样子。小孩们哄地一声散开了,跑得远远的,站在几丈外看着他笑。

又有人朝他扔东西。伏枝以为是什么石头土块,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抬起胳膊挡,转身跺了一下脚。

可那东西轻飘飘的,砸在他肩膀上弹开了,落在地上。他低头看,是一颗糖。水果糖,廉价的糖纸包着,糖纸皱皱巴巴的,花花绿绿的,沾着沙土,躺在黄土地上。

伏枝愣了一下。又有几颗糖扔过来,砸在他身上,落在脚边。小孩们扔完糖,哄笑着跑远了,拐进巷子,一溜烟就不见了。

伏枝看着地上的糖,弯腰捡起来。糖纸被沙子磨得有点毛了,里面的糖块倒还完整,四四方方的,硬邦邦的。

他把糖塞进兜里,手指头碰到那根没吃完的黄瓜、那个西红柿,还有兜里原先的糖。他拍了拍兜,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抬头看了看那两间教室。

学校小,人少,刚才那一群小孩大概就是全部的学生了,一溜烟的工夫就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截铁轨在风里轻轻晃。

他溜进去。教室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桌面刻满了字和画,刀痕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

黑板上留着没擦干净的字,歪歪斜斜的,旁边搁着一截粉笔头。他看了几眼,没多停,接着走。教室旁边并排着一间小屋,门半掩着,是间办公室。

他推开门,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桌子上搁着一部电话。老式的转盘电话,黑色的,笨重,拨号盘上的数字都磨得发亮了。

伏枝心跳快了几拍。电话。他扑过去,拿起听筒,听筒沉甸甸的,贴在耳朵上冰凉。他伸出食指,插进拨号盘的孔里,刚要转……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伏枝猛地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模样,穿着件素净的白衬衫,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一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拿皮筋扎着,利利落落的。

脸白净净的,眉眼淡淡的,不算多好看,但跟村里那些风吹日晒、脸膛黑红的女人比起来,简直像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她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白亮亮的边,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不要动。这不是玩的,快回去。”她说。声音不高,可语气硬得很,像老师在训学生。

伏枝把手从电话上缩回来,低着头,从她身边溜出去。他冲出办公室,冲过巴掌大的院子,冲出校门,脚底下带起一溜黄尘。

他一直跑,拐过两个巷口,看不见那所学校了,才停下来。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从额头上滴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一会儿就干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嘴里还含着那颗糖,甜味混着汗水的咸,又甜又咸,腻得他想吐。后脑勺的包突突地跳,尾椎骨也一阵一阵地疼,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喘匀了气,才慢慢直起腰。

巷子里空荡荡的,两边是土墙,墙头探出几枝干枯的枣树枝。远处谁家的鸡在打鸣,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得没精打采。他舔了舔嘴角,咸的,涩的。

他慢慢走回去。回到那间破屋,推开门,屋里昏暗得很,日头已经落到坡后面去了,光线从窗洞里斜进来,带着一层暖黄的灰。

他瘫到炕上,整个人仰面朝天,后脑勺的包磕在硬邦邦的炕面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也懒得动了。

这都什么事啊。被人敲了一闷棍,醒过来成了个傻子,头上顶着药包,屁股摔得生疼,

他转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收获。

刘萍来送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板吱呀一声响,她挎着篮子进来,篮子上还是盖着那块蓝布,布边露着窝窝头。她把篮子搁在桌上,过来顺手摸了摸伏枝的额头,手心粗糙温热,带着一股灶膛的烟火气。

“冬天,今天想不想洗个澡?”

伏枝抬头看她。洗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袖口上一层油光,领口蹭着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确实馊了。他能闻见自己身上的汗酸味,混着黄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往上返。

可他想起刘萍之前说的那句话,要是让她给他洗,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摇了摇头。

刘萍歪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担心:“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伏枝又摇头。

“身上呢?屁股还疼?”

他再摇头。

刘萍看了他一会儿,大概觉得他今天格外安静,但也没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门板合上,脚步声远去,院子里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散了。

伏枝下了炕,就着篮子里的窝窝头简单吃了几口,又躺回去了。

窗外渐渐变成深蓝色的天,不是纯黑,蓝得透亮,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蒙在头顶上,上面撒着碎钻似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

月亮挂在坡顶上,又大又圆,把黄土坡照得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沟壑的阴影拖得老长,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他看着这片天,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好看。

这村子白天还有几个老人小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几只鸡在巷子里啄食,有几声狗叫从哪个院子里传出来。

可到了晚上,人好像全消失了,灯也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像鬼火一样在土墙后面晃一下就不见了。

人气不足,整个村子像被抽空了似的,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风从坡上灌下来,在窗洞里呜咽,在门缝里打旋,发出那种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阴森森的。伏枝把草席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草席太短,盖了肩膀盖不住脚,脚脖子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他想睡觉,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后脑勺的包一跳一跳地疼。可刚要沉下去,耳朵边上就响起一声细细的嗡嗡。

他抬手挥了一下,嗡嗡声远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刚要睡着,那声音又回来了,在耳朵后面绕,忽近忽远,像故意逗他。他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拍了个空,掌心火辣辣的。

过了一会儿,脚脖子上痒起来,他伸手去挠,摸到一个小包,已经鼓起来了。他挠了两下,越挠越痒,指甲掐进去,后背上也痒,胳膊弯里也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

他把草席裹紧了些,草茎扎着下巴,痒和疼搅在一起。蚊子又来了,这回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不敢拍,只能使劲挤了挤眼,蚊子飞走了。他翻来覆去,草席窸窸窣窣地响,炕面硬邦邦地硌着脊背。这地方连蚊子都欺负人。

他折腾了半天,最后坐起来,靠着墙,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窗外发呆。

然后他看见了一盏灯。

坡上有光,晃晃悠悠的,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地移动。像有人举着一盏灯在走。伏枝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灯后面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宽肩膀,高个子。

是长庚。

伏枝下了炕,趿拉着破布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站在院子里等,等那盏灯走近。长庚走到院门口,看见他,停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竹篾编的,糊着白纸,里面点着一截蜡烛,火苗细细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可就是不灭,稳得奇怪。

烛光把长庚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轮廓分明,暗的半边沉进夜色里,像一尊半成的泥塑。

伏枝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长庚面前,把胳膊伸出来,又侧过脖子,把耳朵后面那个红红的蚊子包也亮给他看。胳膊上、脖子上,几个肿起来的包连成串,被他抓得泛着血点子。

长庚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

“跟我走一圈。到我家给你擦药。”他说。

伏枝点头。点完又想起自己该装傻,于是把脸上的表情放空,下巴微张,目光直愣愣的。可长庚已经转过身走了,没看见他这一出。

伏枝跟在长庚后面。长庚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那点烛火在风里晃,却硬是没灭。

伏枝很好奇这盏灯。风从坡上灌下来,不小,吹得伏枝的褂子猎猎响,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弯腰伏地,可那烛火就是不灭,连歪一下都不歪,稳稳地烧着,像周围的风跟它没关系似的。

灯笼纸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烛光就在里面一明一暗地跳,可始终不熄。

伏枝一路上盯着那灯看,越看越觉得邪乎。这地方,从人到物,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

万籁俱寂。连狗都睡了。整个村子像沉进了水底,土屋的轮廓在夜色里蹲伏着,像一头头趴着不动的野兽。

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叫了两下又停了,像被什么捂住了嘴。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长庚的步子大,伏枝得小跑着才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