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碗饭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不用上学。那天下午我跟张珺还去海河岔子摸鱼，摸了小半桶鲫鱼、草虾，他拎回家，他妈说第二天给他炖汤喝。
晚上他回家，他妈做了白米饭，炒的土豆丝，还有一锅玉米粥。
平时张珺一碗饭都吃不完。他挑食，米饭扒拉几口就说饱了，为这事儿没少挨他爸骂。
可那天晚上——
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饿疯了一样。
他妈刚把饭端上桌，他就扑过去了。端起家里最大号的粗瓷大海碗——那碗平时是用来盛汤的，能装平常三个碗的饭——盛了满满一碗尖米饭。
他爸他妈都愣了，看着他。
他不管，埋头就扒拉。几口就吃完了，连菜都没怎么夹。
他妈笑着说：哎哟，我们珺珺这是开了胃了？长身体呢，这么能吃？
他没说话。
放下碗，又盛了第二碗。
还是满满当当的尖米饭。几口就吃完了。
紧接着是第三碗。
三大碗扎扎实实的白米饭，他连十分钟都没用，就全吃下去了。
吃完还不算，又端起灶上盛粥的大碗，咕咚、咕咚，喝了满满一大碗玉米粥。
他爸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按住他的碗：珺珺，你疯了？吃这么多，不怕撑坏了？
张珺抬起头。
眼神直勾勾的。
没说话。只是推开他爸的手，还要去盛饭。
他妈赶紧把饭锅端走了，他才作罢。
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
他妈有点担心，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啊……珺珺，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结果没过半个钟头——
他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
疼得满地打滚。
脸涨的通红，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掉，嘴里嗷嗷地喊着疼。
他妈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去扶他。他爸也慌了，蹲下来问：咋了？咋了？
张珺说不出话，就是捂着肚子滚。
滚着滚着，他开始吐。
吐出来的全是没消化的米饭，白花花的，带着酸臭味。吐完一波，刚喘口气，又吐一波。
再后来——
他爸妈就看见，他吐出来的，还有鲜红的血。
两口子吓得腿都软了。
他妈当场就哭出来了。他爸手抖得连衣服都穿不上，哆嗦着说：快……快送医院……。
可那时候村里哪有车？
他爸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跑到村口，疯了似的敲老王家的门。老王是运输队的，车就停在小学院里。
“老王！老王开门！救命啊！”
老王披着衣服出来，一看他那样，啥也没问，就去发动汽车。
轰隆隆的卡车发动在半夜的村里响起来，惊得狗一片狂叫。张珺被抱上车斗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煞白，身上一片血红。
他妈跟着上了车，哭得说不出话。汽车，一路往塘沽医院狂奔。
那时候的路不好走。从村里到塘沽，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张珺他妈抱着他，一直在喊：珺珺，珺珺你醒醒，你别吓妈……。
开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塘沽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