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真好,秦皇岛因为太靠北又太靠海,天气总是温温的阴阴的,万里无云的晴天很难得。
送书情去学校之前,沈钰攥着他的手嘱咐了许多,要他好好学习,别和同学起冲突,别想乱七八糟的。书情应下,他也想嘱咐妈妈,却发现说不出什么,最后说你也好好的。
到了校门,书情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同学,他们的脸色或平和或急切,谁都不理谁,他穿过人群来到班级报道处。
他的老师看着很年轻,鹅蛋脸,脸颊处有一点小雀斑,眉毛上挑,头发剪的不算规整,额边的碎发大约到下巴,发尾垂到肩膀上。书情想到家里挂在墙上遮霉菌的王菲海报,老师和王菲很像呢。
“同学,你的名字?”
“任书情,在这里。”他在前一个同学说话的时候就悄悄看老师手里的名单,不过很遗憾,并没有真的看到什么。轮到他的时候,书情快速扫过这些大同小异的名字,在老师问出问题前预备好了答案。
他的学号:200114012。
2001级14班的12号同学,这个身份会暂时陪伴他一段时间。
同时他也看到了春序的名字,后面的小框里被打了钩,已经来了吗。
目光再往下,看到老师的名字,张景初。
书情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老师,说不出为什么,好像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咂摸咂摸就体味到一点雨水味。
他们的教学楼是一中最老的楼,“格物楼”三个大字嵌在浅青色的墙上,边缘有些脱落,墙皮的颜色也不算均匀。
时间还早,现在还不用回教室。书情沿着绿化带往里走,格物楼旁边是明志楼,那幢楼应该是高年级同学的教学楼,很安静,门口矗立着石膏像,底下好像还有同学们摆的水果和考卷。
“书情!”少女的声音传到书情耳边,他转过身看到前几天刚打过照面的宴宁,她穿得并不规整,校服敞着怀,裤腿也折上去一点。
“宴宁,我刚刚看到你的名字了。”书情弯下眼尾,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女。他们是因为春序才认识的,见了几次面,宴宁的性格和春序很像,似乎都很擅长交朋友。
少女绕到他前面,挡住些太阳光,她更喜欢和人面对面说话。
“对啊,说起来还挺巧,今年那么多学生居然还能在同一个班,也是缘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记得那一天,瞬间注定永远。”
是李谷一的歌,书情顺着她一起哼,沈钰也很喜欢这首歌。
他们边说着话边往前走,虽说现在不急着回去,但毕竟一中不像其他学校管得那样松快,他们刚刚来还是有些顾忌的。
那位年轻的老师还没有上来,班级里乱糟糟的,来到这个学校的一大部分同学都是海港的当地人,他们从前或多或少都认识一些,所以在这儿也能聊开。
书情并不是,他是秦皇岛边缘城区,或者说县城的,需要考的分数更高一些才能来到一中。书情毕业这年似乎只有两个人来了这儿,他和江泽澍,不晓得在这里还能不能再见面。
“你们怎么才来,等得我着急。没人跟我说话都快闷死了。”春序迎过来,瘪瘪嘴靠着书情的桌子,又觉得这样站着不舒服,从前一桌的椅子上坐下,回头看他。
春序铰头发了,都一边儿长,不跟有的人似的两边剃秃,最上头留一截。他这样看着更精神,也更敞亮。
隔得不远,春序嗅到书情衣服上的漂白粉味道,不刺鼻,与周遭形形色色的味道一起舒展开。
书情最先去的宿舍,这儿比初中的铁架子床好些,并没有生锈掉屑,也不会吱呀吱呀得晃。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春序会不会住不惯这地方,不止春序,许多人。书情觉着还不错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皱着眉骂出几句刚学会的脏话。
这都是他想的,不算数。
这样吵嚷的气氛不会持续多久,或许是大家都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是一中的同学,这大概是他们在秦皇岛市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教育。
登记姓名的老师姗姗来迟,她拿起粉笔把名字落在黑板上。
“同学们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大家的班主任,也是大家的英语老师。我叫张景初,是师大英文系毕业的。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当年我的语文老师,时间过得真快啊…老师叫邱妙善,遇见她当语文老师你们很幸运。数学老师叫夏苏彦,和我是校友,很年轻。其他的老师大家今天都会见到,我也不一一介绍了。”
老师的语速不快,听她讲话很舒服,声音也像王菲一样好听。
“我上高中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自我介绍,所以就不让强迫同学们上台展示了,我点一遍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答到,大家认一认。”
书情松一口气,他还是学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
“汤程妤。”
第一排的女生站起答到,又补了一句老师居然没有读错她的名字。张景初笑了笑,暗暗叹口气,还好早早查了。
“宴宁。”
……
“任书情。”
“展春序。”
……
这个环节不会持续很长,也没有人真的想凭借这个认全所有人。
书情随便翻着桌角的新书,最前头是几首他有所耳闻的长诗,后头就没听过了。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他觉着自己也该有点精气神,十几岁的年纪。
万物荣欣,他总该在小岛有一席之地,最起码有一个工作有一个房子,和妈妈一起。
张景初给大家发了话机卡,宿舍楼有些掉漆的老式话机,插上卡能打3分钟。书情拿着那张小卡片,他好像不能打给任何人,一台手机要1000块,他没有亲戚这么有出息。
书情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教室是六边形,不会那么沉闷,教室边缘都空荡荡的。他桌上突然被递来一张便签纸,是春序写的,他问书情等下课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书情回过头发现春序正看着自己,他眼睛真亮,直勾勾盯着,让人不好意思。书情微微点头,春序就咧开嘴角歪过头,还是一直瞧他。
“程妤!”少女的清亮的嗓音和有些刺耳的下课铃一起响起,书情下意识去看那位叫程妤的同学。她身形很直,刘海斜着卡起来。
似乎感受到视线,程妤转过身点点头,就跟着大流离开。春序走到他旁边搭上肩膀,书情比他矮不少,正正好好。
“诶呀小书,我在这儿可是没有熟人啊,你得好好罩着我啊!”春序有些赖皮地往他身上靠,书情环起胳膊,用胳膊肘轻轻戳戳他,不是要推开,是提醒他往前看。
面前的同学眼神有些躲闪,在春序转过神时对视上。
“展春序?是你吗?”
“哈?”
书情觉得现在该笑一笑。
春序一下子直起身,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又靠回去了。
“我都不知道你来一中了啊…”
“你根本就没看过学校贴的告示单,介绍一下介绍一下。”对面的男孩语气里带着点抱怨,没生气。
“这是我初中同学,曹峥嵘。峥嵘这是书情,我的好朋友。”
已经是好朋友了。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峥嵘点点头,他额前那缕头发被扬到后边儿,似乎是故意留的那点儿头发,学的谁?是成龙还是李连杰?那点头发挡着眉毛,不精神,还是捋上去好些。
“你好,嗯…我叫任书情。”书情笑一笑,特意加重了自己的姓。其实旁人只叫他书情他有些不舒坦,太过亲近了,妈妈都不这样叫他了。
峥嵘随口侃了几句就绕过他们去了别地儿,春序这才想起来头前儿唬书情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是搂着人家肩膀,动作却轻得多,虚虚搭着。
“诶呀…没有熟人呢。”书情故意环着胳膊侧眼看他,头回这样轻松地说玩笑话,春序捏着他的肩膀晃晃,似乎请他别放在心上。
身边又穿过几个人,春序才开口说:“那你也是我大哥,小书哥,罩着我呗,我替你收保护费。”
小书,要是有年纪小的喜欢叫他小情就不好了,小情哥,像眼巴巴凑上来讨人嫌的痞子。
“什么保护费,不能说这个,知道没有。”书情声音大了一点,语气也不像开玩笑,但没真的生气。
春序听了,抿着嘴唇点头,很郑重地说我说胡话了,我绝对没有那个心思!
还不到高年级下课的时候,周遭人不多。食堂有股消毒水味儿,混着的饭味儿都压不下去,直冲过来。书情闻惯了,觉得清爽,春序皱了皱鼻子过一小会儿也就好了。
找了个离大门口近些的地方,出了这后门就是宿舍楼,近的很,上课下课都不用使劲跑,张老师说这是新修的食堂,赶上好时候了。
宴宁路过后门特意来打了招呼,还说她得到一个大消息。只说到这儿,故意卖关子不说出来是什么,等人问,春序咽了口汤,顺着她话头问是什么?
“咱们班第一号那个同学,她很厉害的,分可高了。”
“那肯定啊都一号了,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春序似乎听妈妈提到过“程妤”,好像是谁的女儿…一下子卡壳想不起来了。
书情支着脑袋,似乎跟这个话题没有关系,左不过谁和他都没关系。
“是燕大今年来的那位大——教授的女儿!这大学新建起来没多久,他一来,学校名气大了不说,咱们这名气都大起来了。”
春序耸着鼻子点点头,真是不得了,看来以后得蝉联第一了,他想,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要是他也能考这么高分就好了。
书情瞧他这样,也跟着随便点点头,其实并不很在意。
他们吃完饭,高年级的同学也下课了,乌央乌央的。春序下意识去拉书情的胳膊,牵着他快走几步没和人堵上。他转过头说了句什么,被别人的声音淹了。
书情跟他进了宿舍楼厅里问他刚才说什么了?春序扫扫鼻头,居然开不了口了,他嘟嘟囔囔说对不起,书情歪歪头似乎没听清,又靠近了些。
他好久不和人道歉了,虽然他觉得书情没生气,但是说错了话,他不道歉就像自己给自己卡了根刺。
“我说对不起…刚才我不该那么说话,你不会放心上吧?不介意吧?我真的没当过混混儿!”
“你是怨我说你了?”书情回他。
春序刚想解释,一抬头看见他笑了,发觉自己真是被当小屁孩耍去了。
“我哪怨你啊,你是我哥,你是我祖宗!”春序说着就往前走,步子却很小,故意等他追上来。
“诶呀你怎么还生气,不是跟我道歉吗,道什么歉?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脾气这么大”书情和他并肩走,似乎是知晓对方的性子了,说话也亲近了不少。
他刚才没真生气,也知道春序不是故意的,许是看了不少港片儿说顺口了。
春序说:“那你不生我的气。”
书情回他:“不生。”
春序又笑一下,说:“你真是我祖宗!”
书情背过手说:“嗯…那年纪太大了,听着不好,还是当你哥吧。”
春序追上他,凑着书情耳朵边喊了好几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