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谢挽宁合上电脑,瘫在办公椅上把玩着始终捂不热的银镯。时间已近两点,她并没有收到郁长青的任何消息。
好像被放鸽子了。
难道真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她思索着。
反正不是烧烤摊的托—今天的账,是郁长青结的。女人淡淡表示请徒弟吃饭是师傅应该做的,随后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通操作,半晌后,在谢挽宁的帮助下,总算成功亮出了支付码。
谢挽宁严重怀疑她也不知道怎么添加微信好友,于是顺便和她加了微信。
——这种生活熟练度…有种入世不久的清澈感。
郁长青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乎乎的小猫脸,像是随手抓拍,有点糊。
1:53
XWN:[动画表情]
XWN:你好?
青:入睡。
XWN:okk
夜色渐渐沉下去。
…
谢挽宁双脚踏在了漆黑黏腻的地面上。整条甬道仿佛巨型生物的血管,轻轻搏动着,有规律地不断收缩、绞紧。
甬道两侧排列着许多洞口,大小能容一人通过,黑漆漆,深不见底。如果凑近,能够听到洞里传来的低喃。
以谢挽宁此刻站立的位置为参考,后面的洞口已经全部被各种东西封死。
谢挽宁已经观察过,用于封洞的东西五花八门,封条,铰链,泥土,水泥,砖石等等。
而进入洞口,是脱离甬道的唯一方式。如果一直留在甬道,最终也会被随机吸进一个洞口。
进入洞口后,就会随机掉进一个噩梦场景中。如果在场景中死掉,会重新回到这个甬道。离开此地的唯一办法是,在接下来的噩梦场景中,找到出口。
哪怕已经进来过一百多次,她还是无法克服浑身上下的悚然。她没再耽搁,随便选了个合眼缘的准备钻,腕上的银镯却突然一热。随后,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猫叫声。
黑足猫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即已经使明白姓郁的大概率不是江湖骗子,她还是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是黑足猫当真入了梦,还是…它也是这诡谲梦境的产物?
等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其他一米七二的……清瘦身形跟着出来。通道壁已开始剧烈颤抖、收缩,似在发出警告。
黑足猫先她一步,悄无声息钻入了一条洞道里的未知黑暗中。谢挽宁深吸一口气,紧跟其后,一脚踏进。
谢挽宁发现自己身穿蓝白校服,坐在一间高中教室里,六十多张桌子把小小的空间挤得难以通行。学生们正埋头奋笔疾书。
“谢挽宁,不要东张西望。”老师在讲台上发出警告,“监控摄像头照着呢。”
经验告诉她,在梦境产生异变前,按兵不动通常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挽宁收回目光,盯着桌上的卷子——是某年的数学高考真题。虽然毕业好几年了,做套数学卷子还是不成问题的。确定环境暂无异状,她低头刷刷刷写起来。
她做题速度非常快,即使有些生涩,仍在半小时内完成了选填。正准备翻页,广播里响起了电流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刺耳。
“全体同学......沙沙、...沙沙......捉迷藏、...沙沙…第一轮.....晚上八点......你藏好了吗?”
瘆人的电流声中夹杂着少量词句,断断续续响了一分多钟,谢挽宁在一片骚乱中抬头看向时钟,指针颤颤巍巍,指向七点十分。
“不要抬头。”老师再次用僵化的语调提醒,“不要交头接耳。监控都能记下来。”
学生们不敢再造次,低头继续答题。
广播里提供的信息太少了。
谢挽宁溜到后门,决定出去先探察一番。随后心里一凉——门打不开。
“谢挽宁,你要去哪?”老师抬头,眼珠固定不动,通过头部转动来改变视线,面容呆板地盯着她。她心里有了谱——老师大概相当于这个“教室”的主npc,没有得到他的同意,是出不去的。
“洗手间,”谢挽宁一脸风平浪静。
半晌,老师僵硬地点了点头。
从她进入梦境那一刻起,脑海里就凭空多出了一段在这个学校生活的记忆。凭借它们,她很顺利地上了天台,绕过一对躲在上面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俯瞰整个校园。
这里,是最方便掌握全局信息的地方。
校内并无异状。视线越过围墙后,景观截然不同——一片黑沉的海,环绕着整个校园,形成一座完全孤立的岛屿。白茫茫的雾色,笼在整个海面。
噩梦的范围,就是这个校园了。
她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也没瞅到黑足猫和郁长青。
“谢挽宁。”一个声音在背后陡然响起,谢挽宁猛一激灵,转过身去。
是同桌王洋洋。
“谢挽宁,你怎么还不回去做题,老师让我出来叫你。”她声音呆板沙哑,也不知是刷题把脑子刷僵了,还是噩梦本身的恐怖加成,平板的音调相当瘆人。
“你怎么还不回去做题。”她重复,抓住谢挽宁的手腕,拉她往回走。
谢挽宁一阵恶寒。她素来不喜肢体接触,却也不便违背npc的意愿,只好由她拉着。
回到教室,已是七点五十五分。
她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校内的立体地图,选好了几个躲藏点,也拟好了移动路径——如果真要躲什么猫猫的话。
如果老师不肯开门,那也简单——抓过来打一顿就是了,打得他愿意给她开门为止。
计划很完美。她心下稍安。
“沙沙...沙沙......”八点时,广播再次响起。
“捉迷藏....沙沙—沙沙——被找到者...死......沙沙沙.....倒计时....六十…五十九….............沙沙沙,,沙沙...........四十八…”
教室里,不安的氛围已经弥散开来,同学们东张西望,窃窃私语,而讲台上的老师不为所动:“专心做题。”
谢挽宁当机立断,跳起来直奔后门。
又打不开!
倒计时已经只剩三十多秒,她恼怒地瞪了仍然在讲台上试图维持纪律的老师一眼。
此刻再去打他一顿,也来不及了。
一分钟够谁躲!
一片混乱中,她挤到窗边,扒着窗沿,翻了出去。蹲在外墙的空调外机旁。
此刻只能赌一把了......赌“猫”, 是从教学楼内部开始搜寻。
如果从外面看过去,她的位置,其实非常显眼。
倒计时结束时,教室里仍是一片混乱。谢挽宁清楚地听到,一声怪异的“咔嚓”声,穿过了人群的喧嚣。教室安静了一瞬,接着,人群中炸开了尖叫。
她扒着窗,探出一点头,就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教室里凭空多出了一个戴着假面的黑衣男子,男子手里拖着一截沉重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拴了一个布满尖刺的大铁球。
男子朝学生密集处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对着一名瘫软在地的学生的头,一抡铁链,脑浆飞溅。
与其说是捉迷藏,不如说是屠戮。
学生们在一片哭嚎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不知道老师是被打死了还是终于愿意让人出教室了,教室门轰然洞开。幸存者们潮水一般涌向外面。
假面男子不知为何,并未跟出去。
还蹲在外墙上的谢挽宁顿时手心冒汗。还在教室范围的活人,只有她了。
“被找到者,死。”这是广播里的原话。刚才涌出教室的同学,并没再被追杀。可见,被面具男子看见,并不等价于“被找到”。
应该是,“被抓到者,死。”
.....那么,如果能在他眼皮底下跑出教室,也许尚有一线生机。她抬头望向教室内。
随即,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面具男子就站在她正对着的那扇窗前,低头看向窗外。面具上两个眼孔,空洞地对着她。
随后,他缓缓抡起铁链,谢挽宁几乎能闻到大铁球上的血腥气。
距她近两米处的外墙上,有一根排水管道,从天台延伸至地面。她再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抱住管道,不受控制地飞速向下滑落。
双脚重重地砸到地面。巨大的冲击力传遍全身,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咬牙抬头,与仍在窗口的面具男空洞的眼孔对视。
没跟上来。
谢挽宁一口气还没松出去,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就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赫然便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面具男子。
这种东西,竟然不止一个!
面具男子拖着滴血的铁球,一步步迫近。谢挽宁顾不上膝盖的酸疼,爬起来就跑。面具男子被沉重的铁球拖慢速度,与摔伤了腿的谢挽宁堪堪持平。
谢挽宁只能想方设法朝障碍物多的地方钻。
终于,背后的拖行声音似乎停止了。谢挽宁勉强回头,看见面具男子站在身后拍打空气,但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
她呼哧带喘地沿着墙根坐下,瞄了一眼正对面的监控摄像头。呼吸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声“咔嚓”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一道黑影瞬间笼罩下来。一道夹杂着腥臭气味的劲风擦着她的脸落下。
她完全是凭着本能朝左滚了两圈,面具男的铁球正正砸在她刚才坐的位置。
面具男竟然还会闪现。
她连滚带爬起身继续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面具男可以做接力,可以突然出现在某个拐角等着她,而她的体力已到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