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加之宋明清刚受到惊吓,恐惧的情绪还没有缓和,秦修野决定今天先在宋明清家住下,等明天再安置宋明清到他家住。
秦修野刚一抬手,胳膊处传来的疼痛感就让他眉头一皱,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一声不轻不重,正正好落在了宋明清的耳朵里。
“怎么了?”
秦修野侧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胳膊正在渗血。
“你受伤了?”没等到秦修野的回答,宋明清有些焦急,往他这边靠近,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
“哦,没什么事,小伤。”
应该是刚才打斗过程中,不小心被那人持刀伤到了,刚才还没有感觉,现在一动才感觉到伤口的疼。
秦修野打算先回家换身衣服,处理一下伤口,再回来,还没起身,一旁的宋明清率先起身了。
只见宋明清蹲下去,摸索着从客厅中央的桌子下边拿出一个医疗箱,随后站起身,但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宋明清有些迷茫地站在了原处。
他有些分辨不出方向了,不知道秦修野此刻在哪里。
秦修野看着他手上的医疗箱,一时间也有些愣住,没有说话。
客厅静悄悄的,宋明清不知道秦修野在哪里,但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令人感到焦灼。
秦修野似乎无处不在。
“在这。”
下一秒,一只大手拉住了宋明清的手臂。
秦修野甚至不用起身,只是微微坐起,就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宋明清。
“我在这。”
宋明清跟着大手的牵引,坐在了秦修野的一旁。
但是……似乎有些太近了。
隔着裤子的布料,宋明清感觉得到对方的体温。
秦修野从宋明清手上接过了医疗箱,道了句谢。
“你这家简陋成这样,要什么什么没有,没想到还有这个?”
秦修野指的是医疗箱,没想到宋明清搬过来没多久,就备有医疗箱。
“嗯。”
见宋明清如此冷淡,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自己打开了医疗箱,映入眼帘的,是一些药物还有针管。
里面不是像布洛芬、阿莫西林等一些家庭常备药,而是一些不常见的药,有的还是英文的。
秦修野瞥了一眼宋明清,没说话,从中拿出了碘伏和棉签。
秦修野撩起衣服下摆,刚准备脱掉,就想到宋明清还在一旁,脱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
但随后一想,反正他也看不见,于是利索地脱了上衣,大大方方地露出了他紧实的上身。
秦修野用棉签沾了碘伏,一点一点给自己的伤口涂抹消毒,一时间客厅里静谧极了,没有人再开口。
……
“对……不起。”
似乎是有些愧疚,刚说完,宋明清就低下了头,带了些自责的意味。
一切都是因为他,自作主张搬到了他的对门,打扰他的生活,给他带来麻烦,今天还因为他,害他受了伤。
他遇到的麻烦,一切都是因为他……
“你道什么歉?”
秦修野一手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因为我……害你受伤。”
“……”
如果接下来秦修野表达了一丝嫌他麻烦的意思,他就立马搬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宋明清低下头,似乎在等着死亡的宣判。
秦修野没有说话,从医疗箱中取出了纱布,一只手有些不灵活地将纱布一圈圈地缠在了右臂上。
“喏,帮我打一下结。”秦修野用身体抵了抵身旁的宋明清。
秦修野一只手,很难自己给纱布打结,虽说宋明清眼睛看不到,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宋明清听闻,伸出两只手,摸到了秦修野的结实的胳膊上,然后随着秦修野的手,摸到了纱布的两头。
宋明清小心翼翼地轻轻拉动,然后问道:“疼吗?”
两人离得很近,脑袋似乎要挨到一块了,随着说话声,宋明清能感觉到秦修野温热的气息。
“不疼,再紧一点也没事。”
宋明清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手下的事情,心无旁骛,随后,他又听到了秦修野开口说话。
“喏,你对我,也是有点用的。”
秦修野的声音带了明显的笑,似乎是在打趣他,又似乎是在回应他之前的道歉。
“……”
“咳,还有。”
秦修野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那个……咳,对不起啊。”
宋明清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对秦修野的话很不解。
“前段时间,我说要带你去医院,态度有些强硬,还……动了手。这个,对不起。”
“我当时,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也没事先问你的意见……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对不起。”
秦修野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有些尴尬,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也不愿和那双眼睛对视,于是扭过头去,眼和手都有些忙碌,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是他、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庄重地、跟人道歉,还是跟高中最讨厌的死敌——姓宋的。
放以前,光是想想都觉得异想天开。
现在,秦修野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因为此刻他感觉到的尴尬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你……白天说,晚上要找我说的事……”宋明清打好了结,放下了手,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是这个?”
“嗯,对。”
秦修野回答地斩钉截铁,随后又改口。
“哦,也不完全是。”
“嗯?”
秦修野咳了咳,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开口。
“其实也不完全是道歉,因为……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宋明清抬起头,把脸认真地朝向身旁的人等下文。
秦修野不可避免地和宋明清对视上,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秦修野有些莫名的不习惯和不适应,索性自己低下了头,让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那么难以启齿。
“那个……前段时间,我去了趟医院……”
秦修野咳了咳:“只是路过哈,我……恰巧路过走到了眼科那里,然后恰巧主治医生那里没什么人挂号,然后我恰巧……嗯,顺带咨询了他一下。”
宋明清似乎知道秦修野要说的是什么了。
“然后呢我们之间就进行了一段友好的学术沟通而且医生来了兴致就给我讲了一些临床案例而恰巧呢我觉得你应该想听。”
秦修野一口气说完,等待对方的回答。
“……”
没等到预料中的回答,秦修野抓了头发,想起身离开。
毕竟他的目的太明显了,而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讲,这样的行为,也太越界了。
“嗯,我想听。”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秦修野先是有些愣住了,随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哦……好,好。”
秦修野往一旁挪开了一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开口。
“医生告诉我,像视神经萎缩这样的失明,确实是不可逆的,也很难再有复明的希望了,基本上要做好一辈子失明的打算了。”
“嗯。”
宋明清神色如常。
秦修野又缓缓开口:“他说唯一有希望的治疗手段,就是干细胞移植,不过这样的治疗在国内并没有成熟的技术,而且费用高,风险大,基本上没有可能,除非哪天医学技术的突破,让这些成为可能……”
“嗯。”
宋明清低下头。
像这样的回答,宋明清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之前刚失明时,他也不是没有希望,他也不是没有积极治疗,但是现实的残酷让他不得不一次次认命,索性也就不再抱有希望。
“不过……”
“医生说……也不完全是百分之零的希望……”
宋明清的脑中亮起星星点点。
不完全是百分之零的希望……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他参加过一次国内的学术交流分享会,其中有一位眼科临床医生就分享了一个临床案例,一个因为视神经萎缩而突然失明的女生,被宣告没有复明的可能之后,仍然每天坚持做治疗……”
“两年后,她的视力奇迹般地恢复到了原来的70%,视力恢复了大部分后,日常生活也完全没问题了,这可以说是一个罕见的奇迹……”
宋明清脑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正在一点一点消化秦修野刚才说的话。
罕见的……奇迹……
宋明清的嘴唇有些颤抖:“你是说,我可能,还有机会……还有一丝可能……能重新看到?”
秦修野认真地看着宋明清的眼睛,他的眼中隐隐约约有些泪花。
秦修野认真地回答道:
“是。”
没有任何其他含义,一个“是”字,是宋明清最想听到的肯定回答。
两行清泪蓦然地从宋明清的眼眶中滑落,眼泪刹不住,一滴一滴从脸颊滑落,滴落在秦修野的眼中。
一种莫名的情愫悄悄出现在秦修野的心中,很酸,又很胀,随着这种情绪的发酵,秦修野心里有些发堵。他说不出这种奇怪的情绪来自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今天做的事、说的话是对是错。
他没有告诉宋明清治疗要花的高昂费用和日复一日的辛苦,也没有告诉他这种罕见的奇迹是多么可遇不可求,没有告诉他不为百分之零的希望实际上无限接近于零……
他不知道这种擅自给予宋明清的希望到底是对是错……让一个本来已经接受命运的人重新燃起飘渺不定的希望,也许更是一种残忍。
……
但秦修野知道,他不想让宋明清继续这样下去了。
也许过去他和宋明清的关系不好,很不好,甚至可以用恶劣来概括,但比起现在面前的枯瘦如柴眼中没有光的宋明清,他更希望能重新看到过去那个高高在上,让他气的牙痒痒的宋明清。
……
再说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不是么?
看着面前的人,秦修野好心地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如果宋明清真能看见了……他其实……还有些期待对方看见和他朝夕相伴的邻居是自己时脸上的表情。
那时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