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燕倾非白、蔺开阳二人追了一路,也没个停的时候,不觉来到一处山坳,左瞧右看,尚有青松翠柏,四面丘陵环绕,唯独没有人迹,却是失了线索。
“可恶,人不见了。”
燕倾非白靠着一丛竹子,累得连连喘气。
缓过劲儿后,他甩了甩肩头的小辫,见同伴矮下身,扒拉起地上的尘土,不知发现了什么,一时愣愣不动,遂喊道:“喂,开阳?”
“是他的血。”
“隔得大老远的,你看清楚他们是谁了?”
“没有。”
“那你说的‘她’?”
“他叫我小蔺……他就是传纸鹤的人。”
那只特殊的纸鹤,少年一直贴身带在身边,燕倾非白也见过几次,同样好奇对方的身份,不由思忖道:“你还记得么,月神庙的灵签,难道‘她’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二人从邛海出走时,曾路过一座月神庙,庙前古树参天,挂满了历来香客求问的灵签,当是时,不知打哪儿刮来一阵妖风,刮得枝头“咣啷”作响,有块木签正好落入蔺开阳怀里。
上书:月娘亲敕,星河连蜷,丹桂结实,今朝天喜有命,他日会逢良人,红线惹情牵,姻缘天注定。
大致意思是,天喜星动,受月娘红线牵引,他与命定之人,终将于下次相逢。
邛海人向来迷信月神,擅奇门飞宫、占星斗术的星机阁尤甚,见蔺开阳神色震惊,如中了定身符一般,燕倾还吹了声口哨,打趣道:“我就说你在外犯桃花了罢,还要狡辩。”
这厢重提旧事,他免不了又道:“我怎么感觉,你俩跟话本子里编的一模一样,倒像一对儿苦命鸳鸯……”
“红线根本没有反应,瞎说什么。”
少年人心气儿太高,面皮太薄,被人趣着有些恼了,可站起身,垂眸望向前方,目光迷茫,心里也烦恼起来:
那所谓的命定之人,亲昵地唤着“小蔺”,娴熟地伸手求救,若这段情是真的,为何好友、父亲,以及星机阁的师兄姐们,全都没有印象?
是了,无根无由的,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么?可不知为何,听见他喊我,心底总闷闷的,难受得紧。
蔺开阳六神无主,颓丧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往回走,燕倾非白挠了挠头,跟在身后。
回到苍梧县城,城内也起了骚乱。
城门上挂着一颗人头,本分辨不出男女,更不知晓身份,然在它上方,有位手持长剑的女子向下睥睨,墙根底下,一群同样装扮的女修神色肃穆,敬佩瞻仰,立时猜出一二。
她们是云州萧家的人。
那颗人头……是上任不久的萧家家主萧虔。
萧家起了内乱。
两个年轻人惊了惊,悄悄隐去身形。
“萧虔同我们论什么阴阳归位,那就让他归位。魔剑在手,既然萧家的主做得,天下的主未尝做不得,更何况——”
“真当九州净是糊涂人,蝇营狗苟、沆瀣一气,看不出荀日道对谈家的欲加之罪么?他凭什么当盟主?
“姐妹们,随我捉拿荀日道!”
领头的女子号令一出,下首群情激愤,接连响应。
也不怪萧家众女逆反。
萧兰因事发之后,荀日道找借口助萧虔上位,坏了萧家女子当家的传统,且竭力打压女修,那段时日她们过得何等暗无天日,外界少有人知情。
倒行逆施,物极必反,概莫如是。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萧家女修们携魔剑杀至苍梧县,势要对荀日道枭首,夺取仙盟之主高位时,成衣铺子里,曳雪尘察觉有异,匆忙闯入隔间,但见四周空空。
他一剑捣碎铜镜,循着阵法残留的痕迹追过去,追至谈家仙府,泥径蜿蜒,草木萋萋,果不意外遇上荀日道。
不必多言,拔剑来战。
兵者,虽然一寸长一寸强,可还有半句话,却是一寸短一寸险。荀日道的厉害,非得亲自领教过不可。
他原本擅使扇器,今日交手,那一招一式间又杂糅了许多功法,收扇可见罡刀之凛冽,出扇则多了份捉摸不定的诡谲,浑不似荀家术法。
不对劲。
“你——你吸收了他们的修为!”纵然堕了魔,意识到这一点,曳雪尘目中森寒,还是不由惊叹,“不,不止是修为,元神,魂魄,你怎么敢!”
吸食他人功力为己用,乃邪道中的邪道,一旦开了个头,从吸食一人到十人、百人乃至千人,接下来将面对的,便是无休无止的贪婪。
男人狞笑道:“我若不敢,如何光耀荀家门楣,如何做这天下第一?”
对曳雪尘来说,荀日道比剑魔更为难缠,而曳雪尘于他……
“我之前就看出来,你是可比肩曳长风、曳留影的天才,如此精于剑术的翘楚,九州还真没几个。”
“我要踩着人,踩着妖,踩着魔,踩着一切提升境界,臻至飞升,既然这么凑巧,遇着你这后生,那么你的修为和元神,老夫便笑纳了!”
原来,这是早在曳雪尘与谈多喜苍梧县前便设下的圈套。
青年知道,要速战速决,绝无可能,唯有拼尽全力,替谈多喜讨个公道。
双方连番苦战,既搏生死,也为血恨,打了半日有余,曳雪尘逐渐落了下风,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间,被对方趁势斩落一臂。
他顾不得止血,更顾不得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谈多喜出事了!
打到后面,招式破绽连连。
恰在这时,绿光弥漫、妖雾蔓延,龙首山那大批妖军临近眼前,察觉形势不对,荀日道眉头一转,当即收扇遁走,曳雪尘拄着剑,艰难支撑身体,已然唇色发白。
他捡回那只断臂,半点没有耽搁,继续往摩崖石找去,可看到下方斑斑血迹、缭乱残发时,陡然双膝一屈,硬生生跪倒下来,忍不住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来晚一步?
从前大婚那次是,这次也是,冥冥之中总在错过。
以谈多喜今时的情况,还受得住什么折磨呢?
青年瘫坐着,眼底失魂落魄。
……
不知名荒坡上,沾染血迹的地方,野草倒伏一片,那扣在草茎的手,手指动了动,揉了把晕痛的脑袋,又恢复沉寂。
“嘶嘶——”
蛇童子从袖口钻出来,贴着主人的面儿,一径想把人唤醒,却因久不被温养,连吐信声都显得萎靡,颇为有气无力。
谈多喜终是撩开眼皮,安抚地摸了摸它扁平的蛇头:“小蛇乖。”
眼睛被崔氏伤得厉害,视线不清,瞧什么都分外朦胧,一时也想不到法子医治,只能先当个睁眼瞎。
蛇童子得了安抚,一摆蛇身,钻入他怀里,又钻出去,将周围碍眼的杂草压平,好教人躺得更舒坦些。
逃到这里已是极限,谈多喜动了胎气,腹部疼得太过,连翻身都不能,更没有余力夸它,只顾闭目养神。
又躺了片刻,他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声音正往这里而来,直是提心吊胆,就怕又有追兵,仔细分辨了一会儿,觉得马蹄轻浅,没有驼人,才放下心来。
“哼哧。”
黑乎乎的一团儿打起响鼻,向他探头,伸手去摸,毛色光滑,绝非凡品。
谈多喜愣住,记起这马还是荀家所赠,或在谈家分崩离析之后,成了无主的野马,浪迹各处,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没怎么尽心喂养,它却还记得主人。
谈多喜勉力挣扎,扶着马儿便要站起,几次三番不成,想到如今处境危险,需要躲到矿脉中去,一咬牙关,拼命爬上马背。
崖州多雾,山中湿冷,越是向深处行进,越觉得手脚发冷。
他如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于马上颠簸,在山中艰难跋涉,走走停停,虽然偶尔寂寞,有一蛇一马,还有鸟鸣溪流声为伴,休养调停,倒也还好。
经历得太多,到了此时,心性竟更加平和,也更加坚韧。
费了几日功夫,谈多喜摸进其中一处灵矿,只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其中大量的精华早被人吸收了去,短时不可再生,只余些毫无价值的渣滓,一捏就碎。
无法,他只好再往深处行进。
又半个月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第二座更精更纯的矿脉也被找到,依旧有人来过的痕迹。
谈多喜爬下马背,看到了那个人影,同时,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
很孱弱。
应该构不成威胁。
这人亦察觉到他的到来,被问姓甚名谁,想要开口,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上去如垂暮老人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对方貌似并无恶意,谈多喜稍稍放下了心,毕竟不管矿脉是谁家的,自己已没有精力再与谁争抢资源,能好生相处,自然最好。
说不得,万一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好歹,还要麻烦旁人关照。
想到这里,谈多喜起了心思套近乎,便蹲在身旁,一边替他顺背,一边急急劝道:“老人家,无妨,您先好好养伤……”
手下的身体似乎有片刻的呆滞。
谈多喜才不管这些,察觉对方躺在地上,从来没有这么好心大度过,去握他的手臂,想扶人坐起,谁知这人竟避如蛇蝎,刚一挨到,就被甩开。
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方才那一摸,摸出那一双手伤得不成样子,浑然像受了恶诅。
谈多喜并未多想,也未过多计较,兀自靠着石壁养神,这时候,对方却扯着一口如漏了的风箱的嗓子,搭起话来:“你……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受了伤,还不见好,也不知道会不会瞎。”谈多喜按住他停在脸侧的手,如是说道。
这人确实是个有脾气的,说话如此艰难,还不忘怼道:“我当然……知道你……眼睛伤了,我是问、问你……”
问你怎么伤的。
“……”
谈多喜并不想回他,便撇了撇嘴,瘫着身子装睡。
实在尴尬。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真的要睡着,才又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5章 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