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的时候会被工具蒙蔽，累及天赋”，罗索叹了口气，郑重其事道：“伊特尼，你不要这样。”
那是罗索第一次呼唤他。
伊特尼本人，则抱着剑在一旁小狗似的喘息，他刚被罗索揍得怀疑人生，闻言眯着眼看过去，企图用眼神传达疑惑。
罗索直接起身，偏头示意跟随。伊特尼不得不连滚带爬的小步快跑跟在那条参天的大尾巴后面，引得墙头上的温妮“咯咯”笑个不停。
他们穿过桦树圈，来到开阔的平原。
“这几天，我们以兴趣为导向，重点突破荒原食蚁兽这个物种。”
伊特尼激动得借着跑势张开翅膀飞到罗索前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嘴里却嘟囔着：“这都哪学来的。”
“只要旅行足够曲折漫长。”，难得，罗索接话。
要想通过集训，首先是知识。
类比巨树食蚁兽，荒原食蚁兽一胎两只，在成年之前兄弟姐妹会一直呆在一起，行动默契。
之前，罗索正是通过那只独行者及其肢体语言判断出他是同窝中因体型较小而常年处在弱势的个体，并利用这一点，达成驱逐的目的。
现在，没有这条捷径可走了。
伊特尼站在城墙上，感受着风给他带来熟悉的两兽配置信息，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他们还有五千米的距离。
默契的反面是依赖，切割它们，造成恐慌。
族长妈妈高高地飞在它们上空，数千万发清风向其中一头涌去。幻象生效，它立即掉头，对着某个方向哀哀低吼。
与此同时，拟态队伍升起，身后藏着与仙子蝶配合飞行的重弓手队伍和以少族长为代表的轻弓手队伍。
它的兄长在做着奇怪举动的妹妹和不断逼近的“天敌”之间反复摆头，最终，它选择迎面对抗“天敌”。
兄长对魔法的掌控比那天的独行者要更熟练，三两下挥击出高热的沙尘。
拟态队伍回返，弓箭手队伍散开。
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使用长箭的重弓手可以突破长毛的阻隔，对荒原食蚁兽造成伤害。
近战队伍在放血的同时回收勾在荒原食蚁兽身上的长箭，扩大创面。
轻弓手散落在整个战场，为其他成员提供掩护。
白色羽箭飞射而出，擦破兄长伸向族长妈妈的长舌。她来回巡视着，将另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第二步，罗索挑挑拣拣，选定了配合。
仙子蝶和荒原食蚁兽的体型对比注定他们很难直接吓退对手，团队配合，造成威慑，才是正解。
在族长妈妈的帮助下，兄妹俩被初步切割。体型较大的兄长交给大部队，而妹妹则由伊特尼带着罗索对付。
罗索把自己放在了辅助的位置，这个工作他做得很熟练。既不能太弱势，造成徒弟无措，让对手视自己为突破口，又不能太强势，这样失去了考核的意义。
这场战斗由伊特尼主导。
他分析着战局。
族长妈妈的致幻是最近十几天开发的技能，时间有限。
伊特尼在罗索的额头上撒了一把鳞粉。
族长妈妈撤出。
妹妹刚从母亲兄长惨死的幻境中脱离，精神力的影响犹在，它很快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像食物，但是闻起来很像的大型生物迷惑了。
在它专注的试图捕食面前的“食物”时，伊特尼迅速绕后，从它的视线盲区接近，躲在它的小耳朵后面。
他稍稍转动面翼，将更多的感知投向另一方战场。
差不多了！
他跑出盲区，冲上它的额头，就像站上一片金色的荒原。
致幻天赋和感知能力勾连的是精神力，他又是其中佼佼者，距离足够近的情况下，他有把握能把敌人震晕。
但现在，首先要让这头巨兽痛苦，给另一方战场创造时机。
伊特尼深吸一口气，下扎自己的魔法。
巨兽发出一声悲鸣，它立即将注意力转向头顶上的小东西，伸出长舌打算将其卷入腹中。
兄长立即转头查看妹妹的情况。
时机来了！
轻盈精准的白羽箭从兄长的眼球穿过，因为角度合适，一并废去它这一侧的视力和大部分听力。
罗索下意识向那个方向踏出一步，又很快收回，敛去气息和魔法蹲在一旁。
伊特尼迅速把魔法从刺转包，让自己的感官与对方的接壤。
他不断的把自己的从环境中获取的巨量信息传过去，同时，巨兽漫长生命中的回忆也一刻不停的冲击着他的感官。
时间变得漫长而痛苦。
魔法逐渐收拢，精神力不断交锋。
他也许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也许没有，总之，在某一瞬间，巨兽失去平衡，他也连带着坠落。
它的舌头堪堪在面翼前停下，粘下一大片鳞粉，露出青紫色的翅脉。
一位仙子蝶战士捞着他落到地上。
伊特尼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就敌不住眩晕，跪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罗索叼着他的衣领把他挪得离战场远了一些。
妹妹的突然倒地的确令兄长的动作失去章法，但在确认妹妹只是暂时晕过去之后，饥饿驱使他继续前进。
它伸出长舌、挥舞巨爪，却越来越无力。
失去同伴的配合和分担，村庄终于能把足量的草药想方设法注入它的身体。
但这不足以杀死它，甚至不足以让它停下。
这头荒原巨兽只是稍稍慢下来，仍然前进。
这个村庄是它们迁徙路上唯一的补给，如果它没办法在这补足魔法和能量，等待它的将是死亡。
它进入投石机射程了。
石块像是源源不断的砸过去。
族长妈妈登上城墙。
一种无声的默契开始在族群之间蔓延。
飞行单位对着自己的重弓手伙伴微微颔首。
重弓手们换上荒原食蚁兽长毛特制的箭。
他们摆开队形。
咚，咚。
投石机停止。
拟态小队再次升起来，这一次他们离得近，不具有迷惑性。
他们在这头巨兽的眼里就是一大团食物，它伸出长舌。
“放！”，十二位飞行单位一齐喊。
一时间，十二箭齐发。
密密匝匝一圈的坚硬长箭卡住了它的长舌。
所有战士散开，退到它的视觉盲区。
咚、咚、咚。
投石机重新启动，石块精准的压住它收不回去的长舌。
同时，重弓手弃弓换刀，另一批飞行单位带刀斧手出墙。
他们围在一起，一边躲避巨兽扬来的高热沙尘，一边一点点砍着这条长舌，少族长亦在其列。
巨兽惊恐低叫，不住的发出“嘤嘤”声。
至于最后一条，当然是像魔法生物一样使用天赋去战斗。
但罗索没有心思肯定伊特尼的表现。
他换为四足形态，上前半步挡在伊特尼身前。
亚成年的面翼因为血液逆流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色，他抹掉鼻血，歪下身子抽出一只匕首，紧紧攥在手里。
他低下头审视他，那些怪异疯狂地清晰起来，答案正在疯长成型。
“你要做什么？”
亚成年抿起嘴，“【杀死】它。”
永生种的世界没有死亡，这个单词对他来说无比陌生，他回味着，像是悲伤铸成的利剑，什么都能割伤。
罗索和伊特尼突然转向兄长那一边。
罗索略带诧异的注视。
轰——
呜——
族长妈妈和少族长这对师生不知何时站到的兄长的头顶，兄长的舌头已经完全被切下，在地上微微抽搐。
少族长手持盾牌和所有战士一起护在族长妈妈周围。
族长妈妈好像抓住了什么，轻轻往上一拉。兄长轰然倒地，变成一具能呼吸的尸体，有些东西正在流失。
妹妹似乎感受到什么，从晕厥中挣扎出来，勉力抬头，对着兄长的方向吹出一阵悲鸣，然后脱力，重重倒下。
罗索回过头，大概明白“杀死”是什么意思了，他也意识到了怪异所在。
“你为什么要杀她？你认为你们不是同胞？你认为仙子蝶和人类是同胞？”
永生种不会饥饿，不会捕食，自然全体魔法生物都是同胞。
从旧世界到新世界，永生种们遵顼这个原则生活。
罗索终于模模糊糊抓住新世界变化的尾巴。
如果伊特尼有眼睛的话，现在肯定会哭的。他的音调升起来，几乎在哭喊：“同胞？我们是你死我活的捕食关系！”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城门吗？好，我告诉你！因为城门根本扛不住那些食人的畜生两爪子，那天简直是地狱，多少人被吃，多少人被烧死、压死……”
罗索没有动，静静听着他哭诉，听着村庄哭诉。
“温妮，她的妈妈席拉是我们最好的重弓手，她就死在那一天。”
“我们恨不得，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好解我们心头之恨。”
罗索点点头，“好，最后一个问题，她是雌性，你还要杀吗？”
经过刚刚的爆发，伊特尼似乎被一下抽尽了全身的力气，“杀，雌性是一个种群的基石，不可能放过它的。”
罗索让开去路。
伊特尼迈开步子，没走两步就跌落在地上，他把头埋在臂弯里，从胸中呕出极尽悲伤的大喊。
全体仙子蝶也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罗索卧在他旁边。
就在刚刚，兄妹俩同步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村庄没有胜者的快意，所有人要么神色复杂要么掩面哭泣。
儿童不解其意，却也被沉痛的氛围吓得眼含热泪。
温妮呜咽着跑下来，嘴里“爸爸”“妈妈”“姨姨”，念个不停。
桑德满身血污不敢抱她，少族长却不管那么多，三两下脱掉轻甲，一把搂在怀里。
随着温妮越哭越伤心，她的脸侧，本该是耳朵的位置，像是蝴蝶破蛹舒展翅膀，逐渐展开一对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