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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阳谋

山间的日子似乎总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日升月落,草木枯荣,自有其不变的韵律。何省时已渐渐习惯了清晨在古槐下的“流映”课业,虽时常仍会被庞杂的信息流搅得头晕,但已初步摸到了那种“任其流过”的窍门。还有师母现在传给他的一套剑法他已领悟了许久许久,仍是不知其所以然,师母也不过多纠正,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可心急。陈归月依旧沉迷于他的符篆,花草树木,还有雷打不动的脏活儿累活儿。晏长明则大多时候窝在书房,十指不沾阳春水,或是在廊下打盹,仿佛外界纷扰皆与涧流山无关。

然而,这日清晨的宁静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打破。

那是一种低沉而威严的嗡鸣,并非尖锐刺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由远及近,稳稳地压过了山风鸟鸣。天空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大半个院落笼罩。

何省时早在声响前最先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艘远比上次监天司巡使所用更为庞大、造型也更为庄重威严的青金色飞舟,正缓缓降落在院门前不远处的平地上。舟体侧畔,清晰地镌刻着监天司的獬豸徽记,而在獬豸之旁,还有一道小小的、却绝不会被人错认的云纹剑印——天衍宗的标志。

他从房内快步走出,神色凝重地看向那艘飞舟。陈归月赶忙从后院一路小跑过来,晏长明的身影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外的廊下,她今日难得没有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只是平静地望着门外,目光深邃。

飞舟舱门开启,十余位身着统一青金色监天司服饰的修士鱼贯而下,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沉凝,分明是精锐。他们分立两侧,垂手侍立。

最后,从舱内缓步走出三人。

左侧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紫官袍的中年人,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神色肃穆,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官威。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天衍宗核心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背负长剑,神情冷峻,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内,尤其在何省时身上停顿了一瞬。

而居中那位,却是一位身着天衍宗长老常服、气质温润儒雅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俊朗,眼角虽已有细微的岁月痕迹,却更添几分沉稳气度。他的目光越过院门,直接落在了廊下的晏长明身上,眼神复杂,有歉然,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日熟稔。

晏长明的视线与他空中交汇,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似嘲非嘲,并未言语。

那紫袍官员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监天司奉御令,天衍宗同道见证,特来传旨。漱玉仙子晏先生,请近前听旨。”

他的用词客气,甚至尊称了一声“先生”,但那“奉御令”、“听旨”的字眼,却带着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威压。

晏长明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陈归月与何省时下意识地站到她身后两侧。陈归月眉头微蹙,何省时则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紫袍官员展开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诏曰:朕闻涧流山晏氏长明,深符道精微,门下弟子陈归月,符才卓绝,何省时,灵性天成。皆乃国之栋材,野遗明珠。今特旨征辟,晏长明入京领‘天工府’符篆首席顾问,陈归月、何省时入钦天监符箓院授‘掌符使’,何省时入钦天监授‘观星郎’。赐京中宅邸,享宗门供奉,望尔等尽展其才,报效朝廷,勿负朕望。钦此。”

诏书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给出的职位之高、待遇之厚,远超寻常征辟,几乎是请他们去京城做官享福,而非简单当差。但这份“隆恩”背后,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征召。

宣读完,紫袍官员合上绢帛,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晏先生,两位高徒,陛下求贤若渴,恩宠有加,真是可喜可贺。还请接旨吧。”

院内一片寂静。那份优厚的诏书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当头罩下。

这时,居中那位天衍宗的长老——赵端明,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故人相劝的语调:“长明,陛下诚意拳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京城资源广博,远非山野可比,于归月的符道、省时的修行,皆大有裨益。这……实是一桩好事。”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无奈与警示。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天衍宗高层对此事的默许甚至推动,以及监天司的皇权,构成了无可抗拒的合力。

晏长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紫袍官员,又落在赵端明脸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还真是……劳烦赵长老和这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来请我们这三个山野村人。”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也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紫袍官员面色不变,依旧笑道:“先生说笑了。陛下旨意,我等自然郑重行事。舟车已备好,不知先生和两位高徒何时可以启程?”

“急什么?”晏长明挑眉,“这山居虽陋,总也有些家当需要收拾。陛下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去京城上任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紫袍官员从善如流,“那便给先生……七日时间料理琐事。七日后,我等再来恭迎先生与高徒启程,如何?”

他嘴上问着“如何”,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晏长明看了一眼赵端明,又看了看身后神色紧绷的两个徒弟,终于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就……七日后吧。”

“如此甚好!”紫袍官员笑容加深,将圣旨递过,“那就不打扰先生清静,七日后再会。”

目的达成,使团干脆利落地转身,登上飞舟。那巨大的青金色舟身再次发出低鸣,升空而起,很快消失在云端。

沉重的威压随之离去,山间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却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余味。

院中三人一时无人说话。

陈归月深吸一口气,看向晏长明:“师母,这……”

何省时虽然不太完全明白那些官职的意义,但那庞大的飞舟、威严的使者、以及最后那句“七日后”,都让他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不安。他下意识地觉得,离开这里,去那个叫京城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好事”。

晏长明低头摩挲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轻声道:

“瞧瞧,有人等不及了。软的硬的都不行,这就干脆要请咱们‘入瓮’了。”

她抬起头,望向飞舟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七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