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嘉靠在裴觉逸怀里，一抽一抽地，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曾经做过的旧梦。
旧历山湖镇的西边角落，一户普通的民居里，炊烟袅袅升起。
陆仁嘉从房间里的床上睁开眼，有些迷茫地走出房间，院子里是陆清漪和裴见山。
二人坐在院子里的矮桌边，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和酒。
他出来的时候，吃饭的二人正碰着酒杯，看到他，陆清漪笑着招了招手。
陆仁嘉小跑过去，发现自己又变小短腿了，这个梦里，他又成了幼年的模样。
“小怪物，你小时候原来长这样啊。”陆清漪捏了捏幼年形态陆仁嘉白面包子一样的脸，“和我挺像的。”
“这里是……？”陆仁嘉眨了眨眼。
裴见山吃了口菜，指了指天，“你自己弄的地方还要问我们吗？”
陆仁嘉抬头一看，天空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块又一块的镜子拼凑出来的。
镜子？镜子！那个镜子空间。
可这不对啊，那里没有仿造山湖镇做的小世界，在送贺华岁这些人去镜子空间的时候已经确定过了。
【那些镜子里的小空间也是别人做出来的，别人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执念为引，你的执念，也是执念。】
系统久违地说了人话。
【而且因为这里是你的执念，你甚至不需要借用执念之物就可以自由在梦中来去哦。】
可是……陆仁嘉并不记得自己又这么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做。
【核心轮融合起源之海规则时多余的能量合理利用而已，不用太感谢系统。】
所以眼前的真的是……陆仁嘉抬头看向陆清漪，她笑着点了点头，“若是我们生在旧历，这或许就是……”
她说着笑了起来，“……不过这样也好，这里太平，多谢你啦，小怪物。”
小小的陆仁嘉扑进陆清漪怀里，终于像是他之前预想的那样，喜极而泣，哭着诉说思念。
而后……后面剩下的剧情到底没走下去。
裴见山也在，他见不得陆清漪和陆仁嘉这样，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把刚升起的一点温情磕碎。
“你还真是没一点追求。”裴见山扫了一眼这朴素的小院，一共就五六间古旧的红砖屋子。
“做梦也不知道做大一点，你不是见过陆家的城堡庄园吗？”
“……”
确定陆清漪以后可以安宁地等待重开世界后投胎转世后，陆仁嘉心头的大石头轻了一些，他在心里问系统：
他怎么也在？我的执念没有他吧？
【陆清漪和裴见山死之前彻底融合，魂魄也不可分离，这个没办法。】
【等你打赢登神之战，重开轮回，送他们投胎的时候可以分开的，不用急，到时候让他们一个生在河南，一个生在荷兰。】
没听过的地名，这两个地方距离很远吗？
【忘了，这是另一个和你们没什么关系的平行世界地名，总之你知道这俩地方距离很远很远很远就够了。】
哦，这样啊，陆仁嘉看了眼陆清漪，她往裴见山嘴里塞了一个大馒头，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裴见山把挠头拿出来嚼了两口，神色依然寡薄，眼角却带着微微笑意。
陆仁嘉低下头，在心里说了句：谢谢你，系统。
【小事小事，没必要。】
【你加把劲，打赢登神之战就是对系统最好的感谢。】
这语气……有点像电视剧里催孩子上进的父母。
陆仁嘉笑了笑，抬起头继续和陆清漪叙话，二十多年的分离，他们真的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了。
*
103年的12月，这是诡城恢复四季的第二年，冬雪准时来到。
回到诡城后，陆仁嘉进化副作用又开始发力，最近几个月一直没怎么出过门。
他也不太在意，睡着了去梦里看陆清漪，醒着就缠着裴觉逸“玩耍。”
时长日久的，他心里的郁气越来越淡，连裴觉逸都能感觉到那股冷肃的气氛在变淡。
不过或许这雪有什么神奇的力量，熊刚去年冬雪夜带来了破病毒的消息。
今年第一场雪，又有人来。
闻千屿终于知道了他们找回乔伊的消息，一个人来到了诡城。
陆仁嘉不太喜欢闻千屿，其实不太想见他，但现在大多数时候都可以见到陆清漪，他想维持好人的人设。
所以他就让裴觉逸去接待了，自己躲在房间里依旧不出来。
“乔伊呢？他在哪儿？”闻千屿来到陆仁嘉的小楼，脸上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眶红红的，里面满是血丝。
“冯丰逢带他出去玩了。”裴觉逸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没等几分钟，冯丰逢就带着乔伊出现在了小楼门口。
因为乔伊是诡异，虽然有理智，但放进人类居住的地方还是不安全，就让他和冯丰逢给海老爷子做了邻居，一起住三楼。
乔伊和冯丰逢穿着厚厚的大衣，头上带着同款冯丰逢自己织的毛线帽子。
现在天黑的早，这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小楼大厅也没开灯，看不清里面的人。
二人在门前停下，冯丰逢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雪，又开始拍乔伊身上的。
乔伊虽然记忆空白，但学得还挺快，现在虽然还有些不通人性，但眼里有了一些活性。
他看着面前帮他整理衣服的冯丰逢，眼睛亮亮的，透出一丝纯粹的亲密。
昏暗的室内，闻千屿隐在黑暗中，看着门口被白雪映照着，似乎在微微发光的两个人，急切的神色一点点地冷下来。
“看出来了？”裴觉逸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我其实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来，放弃了就是放弃了，既要又要的人可不容易成事。”
“为什么偏偏是他？你们不是自诩正义好人？冯丰逢可是害死他的仇人。”
闻千屿没与裴觉逸争执那个问题，一条命和二十条命，哪怕亲疏有别，可他自认心有公理，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改变选择。
他只是不甘，明明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冯丰逢，为什么偏偏是他。
“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裴觉逸看了一眼趴在门边露出半个脑袋的陆仁嘉，嘴却没停。
“乔伊是个好人，哪怕变成诡异，本性也没变，对一个细心照顾自己的人表露出善意是很正常的。
毕竟别说他已经没了作为人类时的记忆，哪怕有，他其实也不知道那一次是冯丰逢的算计，不是吗？
还是说，你要戳破这件事，让他陷入挣扎迷茫，只为了满足你自己，闻千屿？”
“他不该知道真相吗？”闻千屿也是有些倔强的，“冯丰逢这样伤了人又假模假样地要弥补，与我又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一样，他想弥补，所以他实际去做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放弃了回到人间的可能。”
裴觉逸转过头，盯着闻千屿，“你呢？你来了诡城这么多次，你在外面做了那么多的各种事。
可你除了反反复复地在嘴上说，有实际为救出乔伊做过什么吗？
甚至……你确认你真的后悔过吗？”
陆仁嘉听到这话，给裴觉逸比了个赞，就是这样，这才是他不喜欢闻千屿的原因。
他表现得好像多在乎乔伊，来诡城几次每次都会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实际去做过什么。
还不如冯丰逢，他自己做不了什么，所以来求陆仁嘉帮忙，去找那个可能。
闻千屿却只是说，说冯丰逢多可恶，说自己多想乔伊，他就只是一直在说，一直什么都不做。
甚至上次冯丰逢跟这陆仁嘉出发去守孤城，明眼人都知道他去做什么。
几个月之前韦素他们就离开了，他掌握着荒野义军的大权，不会这点信息渠道都没有。
但直到现在，差不多四个月的时间，他才“知道”这个消息，找上门来。
哪怕来的时候的神态，好像很焦急，很在乎，但实际上……唉。
闻千屿听到裴觉逸的话，沉默了很久，直到门前的二人弄干净了自己，走进室内。
闻千屿快步走向二人，在乔伊面前站定，乔伊抬头，金色的竖瞳开合几下，他忽然捂住胸口。
冯丰逢看见闻千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看见乔伊好像有些痛苦地捂胸，他又顾不得别人了，连忙问乔伊的情况。
“心脏，跳得很快。”
没有记忆的乔伊，不知道“心跳比我先认出你”是什么意思，他只感觉胸口里那个瘤子一样的东西快蹦出来了。
“你，是谁？”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身体不听话的人类，眨了眨眼睛。
“我……”闻千屿来这里，自然打听清楚了消息，乔伊没了记忆不是什么秘密。
他想要全盘吐出他们的过往，每一个耳鬓厮磨的日日夜夜，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眼前的乔伊是以前在荒野义军时从来没有的放松和宁静，他忘了那些复杂的过往，以新生的视角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而这个新的世界，只有简单的快乐，但没有他，没有闻千屿这个人。
最后闻千屿只是勉强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微笑，“你好，我叫闻千屿，是来与陆、裴两位先生谈事情的。”
他伸出手，“初次见面，往后有机会还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