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漫过院墙，将后院的青砖铺地染成一片暖橘。桂树的枝叶随风轻晃，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满案几与石桌。
白梦与白衣女子踏入后院。
院中早已备好了各式菜蔬，鲜菌、野果、洗净的青菜堆放在木案之上。那白衣女子一身素白长袍，长发挽得整齐，玉簪斜插在发间，她没有上前搭手，只静静立在廊下，一双眸子沉沉落在白梦身上。
白梦挽起衣袖，正低头分拣案上的食材。方才刻意压制下去的魔气，此刻悄然翻涌，妖气顺着她的周身隐隐反涌而出，淡淡的黑雾在衣袂边缘若隐若现，属于魔尊的力量压抑许久，止不住往外溢散。
她随手拾起一颗圆润鲜红的果子，手腕骤然一甩，果子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朝着白衣女子的面门掷去。
“呼——”
果子破空，带着凌厉的力道。
白衣女子身子微侧，长袖轻轻一扬，便将果子格挡开。果子撞在桂树树干上，轰然碎裂，殷红的果汁溅落在青石地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比武就此开启。
白梦身形一跃，魔气翻卷，掌风凌厉，招招直逼对方面前。白衣女子身姿飘逸，白衣翻飞，招式清逸如水，处处留手，二人点到为止，并不下死手。院内的草木被交手掀起的气流吹得乱颤，桂花漫天飞舞，落得两人满身都是。
数轮回合往来，白梦出手倾尽气力，魔尊的力量尽数释放。可白衣女子实力深不可测，应对从容不迫，每一次格挡闪避都举重若轻。
几番缠斗过后，白梦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次挥掌都要耗费巨大心力。她猛地向后掠开，重重落回木案旁，双手撑住案沿，大口地喘息，肩头不停起伏。
反观白衣女子，衣袍依旧整洁，发丝丝毫不乱，气息平稳，仿佛方才一番酣战，不过是闲闲舒展筋骨，不见半分疲惫。
晚风拂过，卷走满地桂瓣。
白梦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抬眼望向对面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叹服：“不愧是青梧仙君。”
话音刚落，白衣女子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已然出鞘，青霜剑锋芒森冷，剑光划破暮色，剑尖径直抵到白梦喉咙一寸之处。凛冽的剑气扑面而来，刮得白梦颈侧肌肤微微发疼。
白梦双手轻轻向上举起，掌心摊开，做出点到为止的示意，没有半分反抗，眸色沉静：“青霜剑，一剑辟万邪，久仰久仰。洛清歌，我倒是没想到，今日你竟有闲心下界来。”
洛清歌握着剑柄，剑尖依旧悬在白梦喉前一寸，眸光沉沉打量着眼前之人。片刻之后，她手腕回转，铮的一声，青霜剑利落归鞘。
她上前一步，一手按住白梦的手腕，指尖扣住她的脉搏。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讶异：“白落烟，没想到你中毒竟如此之深。怪不得魔气气息都被压制，与我动手，只余下一身纯粹武力。”
白落烟腕间被她扣住，没有挣扎，神色淡淡，任由她探脉。
洛清歌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目光锐利地盯住白洛颜，声音清泠，字字敲在庭院之中：“我倒是想不通，你到底欠了江家什么，竟愿意把性命都舍给小蝶。”
这句话落下，院中瞬间陷入沉寂。
白落烟垂眸，一言不发，只抬手将打斗弄皱的衣袍一点点整理平整，掩去身上凌乱的痕迹。
洛清歌看着她缄默的模样，轻轻嗤笑一声，话锋一转：“行。她最近可好？”
白落烟闻言猛地一怔，眉峰骤然蹙起。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洛清歌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低声自语一般开口：“你是说解瑶琴，也劳烦你还记得她。”
洛清歌没有应答，默然转身，走到木案侧边，伸手拿起案上的青菜，动手帮着洗菜。清水从木盆之中漫开，碧绿菜叶在水里轻轻浮动。
木盆哗啦轻响，院落里只剩下水流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白落烟望着洛清歌低头洗菜的侧影，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没人追杀的日子，当然是好的。”
话音落下，二人便再没有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向远山，漫天晚霞的色泽慢慢转深，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后院。桂树的花瓣不断飘落，有的落在木盆的水面，有的飘到案板，落在两人的衣袖之上。
白落烟重新拾起刀具，切菜的笃笃声响，在安静的院中格外清晰。方才比武过后，妖气依旧还在她的身体里隐隐反涌，偶尔会有一缕缕漆黑的雾气从袖口漫出来，又被她强行压回体内。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切菜的手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体内毒素隐隐作祟，让她的指尖时不时泛起一丝淡淡的青白。
洛清歌垂着眼，指尖抚过菜叶上沾着的泥土，将菜叶一片片漂洗干净，动作沉静。她的目光偶尔会悄悄扫向白洛颜，将对方眼底深藏的疲惫尽数收于眼底。
锅里的柴火已经点燃，噼啪作响，火光摇曳，把两个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明明共处一处，木案相隔不过数尺，可两人之间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洛清歌此番前来，绝非只为一顿晚饭。她心里记挂着解妖琴的下落，也放不下白洛颜为江梦蝶赌上性命这件事。
白落烟手中的菜刀顿了顿，抬眼瞥了一眼身旁洗菜的洛清歌。
“仙君千里迢迢过来，不会仅仅是为了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白落烟的声音不高，打破了这一份死寂。
洛清歌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指尖将洗好的青菜沥去水分，放到一旁的瓷碟之中，淡淡回道：“三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我要把她护在身边。”
“她未曾害过世间任何人。”白落烟的声音冷了几分，刀刃重重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就要被仙门四处追杀，这便是三界的道理？”
“道理本就最是虚妄。”洛清歌轻轻摇头，“我懂你的心意，可现实不会随你的心意更改。江家已被灭门，小蝶对自己的身世却一无所知。你如今为她舍命，若是将来一切尽数落空，你又该如何。”
白落烟沉默不语，低下头继续切手中的菜。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已经浮起点点微光，夜色正缓缓降临。院中的桂香混着柴火烟火的气息弥漫开来。
洛清歌洗完手中最后一把菜，直起身，目光望向院墙之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