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尘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身边防护结界闪烁两下,灭了。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将断片的记忆拼凑起来。第一个念头是:原来这就是双修。他唇角勾起,感觉很美妙。他想起来后半程,老道士在他身下,脸变了。胡子没了,露出本来样貌,那双平日里清正的眸子难耐地阖上又睁开,眼尾带着一抹嫣红......是不是瞪他了?牧尘记不清了,他的脸在发烫,心里觉得那张脸真好看。
虽然牧尘一直察觉老道士的装束有些刻意,却没想到他连胡子都是假的,决定等会儿一定要好好质问他。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修为跌了一个小境界,内视一番,经脉难得不是被撑着的状态,有些空泛,让他有些凉凉的松快感。修为变少于他来说不是坏事,因此牧尘虽有疑惑,还是先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清醒过来,意识到身边除了一个储物袋,空无一人。他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数枚保存完好的九叶凝脉草。
牧尘心里咯噔一声。他穿好衣服在附近寻了一圈,没见着人。等了一会,反正无聊,干脆在洞中搜搜寻寻,一天下来翻出许多残缺的古物,天河道人却还是没回来。
牧尘意识到自己被那老道士在第一次双修后抛弃了。他愤愤对着空气挥拳。什么意思?睡完就跑?小爷都没跑!那家伙凭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之后两日,他也顾不得继续找九叶凝脉草。留在秘境中各处找人,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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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樊天和看着眼前散发着古朴气息的传承光脉,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不知牧尘可离去了没?
旋即他重新迈步,独自踏入了传承空间。
......
茫茫天地中,有一道不辨男女,不分老少的声音缓缓像樊天和提了个问题:“天道有常,万物运行皆有定数;天道无常,一念之变可易乾坤。常与无常,孰为大道之本?”
樊天和瞬间发现这个问题的矛盾之处——如果天道是恒常的,那么变化从何而来?若天道本身无常,那规律与秩序又向何处依附?
修行千年,担任宗主数百年,樊天和有自己的思维准则,他抬起头,声音平稳而笃定:
“大道之本,在常。”
那声音问道:“何解?”
“日月轮转,四时更迭,生老病死,万物荣枯——此为常。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为常之有常。天道恒常,是万物得以存续的根基。若无此常,天地无序,星辰无轨,灵气无所依附,众生无所遵循,便无所谓大道,只剩混沌。”
那声音果然问道:“若天道恒常,世间为何有变数?”
樊天和答:“一念所至,风云变色;一缘所系,命途改易。修者一生与天地博弈,正因在常中见无常,在定数中寻变机,万物殊途而同归,道在不变中容纳万变。”
“故而,大道之本,在常。”
樊天和话音落下,秘境中只余沉默,许久,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叹息,随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汝道心之坚,胜吾当年。”一道传承微光落在樊天和面前。“此传承予你,望汝坚守大道,得争仙途。”
秘境在樊天和获得传承的刹那,将其余所有人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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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尘被一股无形之力抛出了秘境,整个人懊恼极了。
他努力拼凑出零碎片段:对方一千多岁,修为高深,精通阵法,见多识广……以及那张在迷乱中惊鸿一瞥、褪去伪装后惊为天人的脸。牧尘暗骂自己无用,明明意识到对方有所隐瞒,却没有及时收集有效信息,如今只怕这“天和道人”的名号都是假的。
“老骗子……”牧尘咬牙低骂,却仍不甘心,又在秘境附近徘徊数日。
直到师姐红药连续传来了三道急讯:“怎么还不回来?”再三权衡,牧尘只得暂将这口气咽下,满心不甘地回了宗门。
......
慎伤山坐落于苍梧山脉以西三千里外的断龙岭,是个立派一千四百余年的宗门。有些底蕴,却也算不上雄厚。
慎伤山有个太上长老,道号凌明子,他是七十岁后入道的,那之前他只是个种地的老农。活到古稀之年,送走了父母、妻儿,乃至孙辈。他平日里就爱坐在门前晒太阳,看日升月落。
七十二岁那年,他在家门口躺椅上摇的时候,忽然就入了道。
此后他独自入了深山,耗费几十年筑了基,成为了修真界中默默无闻的散修。直至凌明子修成金丹,阴差阳错入了慎伤山。彼时慎伤山刚立派不久,给了他个长老名号。凌明子修行极慢,却稳得出奇,总能在寿元将尽前堪破瓶颈。如今老头子已经三千来岁,稳定在化神境界,成为了太上长老。
那年凌明子云游到一处村落,碰见了正在放牛的牧尘,小小的孩子从没见过这么老的人,脸皮皱巴巴,走路慢吞吞。牧尘怕老人累坏了,邀请他到树下乘凉。
“老爷爷,你从哪里来呀?”
“山那边。”
“山那边是哪边?”
“翻过山的那一边。”
牧尘觉得这老头长的跟村口的老槐树似的,说话时脸皮都跟着抖落。他又问:
“那你走了多远啦?”
“不记得了。”
“你渴不渴?我这儿有水!”小孩从腰间解下灌满水的竹筒,递过去。凌明子盯着牧尘看了一会,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他跟着牧尘回了家,又把小孩带回了慎伤山雾隐峰,那时峰里已经有大弟子名何慎,二弟子名红药。小放牛娃成为了凌明子的关门弟子。
牧尘十二岁入慎伤山,如今已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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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你总算回来了!传讯符又不回!可寻到那草了?”刚入归田居,二师姐红药就风风火火迎了上来。
牧尘情绪低落,只“嗯”了一声,取出储物袋递给过去,转身就要走。
“怎么了这是?”红药拉住他。心道这混世魔王还能被人欺负了?正待再问,却见年轻人又伸手将储物袋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取出其中玉匣交给她,却把那个空储物袋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内侧。
“师姐,这里一共十八株九叶凝脉草,都完好无损,你先忙着,我得赶紧去画点东西。”牧尘忽然打起点精神,生怕忘了什么似得一溜烟跑回了房。
“这草药难道是为我寻的?”红药一手捧着玉匣,一手叉腰,眉毛一挑就要骂人。却从窗口瞥见那小子已铺纸磨墨,埋头画了起来。
红药瞪了他一眼,先去将那九叶凝脉草炮制妥当,又配好其余药材,只等大师兄回来开炉炼制定脉丸。再回院子,却见牧尘正站在树下,举着一幅画细细端详。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年轻人面颊泛红,眼眸晶亮。
“脸这么红,吃春药了?”红药不客气地从后面轻踹他一脚,顺手抽走了画纸。“师姐——还我!”牧尘急忙来抢,又怕扯破了纸。红药转身避开,瞥了眼画上之人,挑眉道:“哟,这画的是谁?生得倒挺俊。”见牧尘急得团团转,她故意将画举得更高。
“师姐——师姐——我错了,”牧尘告饶,“饶了我——哎别扯坏了!我好不容易画好的!”牧尘急的满脸通红,红药难得见他这般模样,越发好奇,稍一分神,画纸又被牧尘抢了回去,小心铺在石桌上抚平。
“你倒与我说说,这是谁?”
......
“一千多岁?!”红药听到一半怒拍桌子,“哪来的老妖怪!竟将你骗了!”她的声音又怒又急,“你还对他念念不忘?怎的这般没有戒心!”红药之所以动怒,是因修真界确有旁门左道,一些淫修专门化出迤逦容貌,诱人双修以窃取修为。小师弟年幼不知事,只怕被人采补了还懵然不知。
牧尘最怕二师姐生气,连连摆手:“不是,当时我们中了陷阱...”红药却不听他辩解,挥手间灵力探入他经脉,随即脸色一变——牧尘的修为,竟真的从元婴中期跌回了元婴初期。
“你这个大傻子!!”红药的怒吼惊飞了雾隐峰满山雀鸟。
牧尘捂住耳朵,他知道自己跌了一个小境界。也打算回来后问问师尊。如今看师姐反应这么大,年轻人眨眨眼。
难道......他真的被当炉鼎采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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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明子结束了对牧尘修为的探查,沉吟道:“除去少了修为,其他一切正常……”摸了摸胡子,又慢悠悠补了句,“把那画像拿来我瞧瞧。”
红药气呼呼将一团纸丢过去。凌明子展纸细看,沉默了。
“......”老头抬眼看看呆立一旁的小徒弟,又低头看看画,松垮的眼皮颤了颤。像,确实像。可——怎么可能是云岚宗宗主呢?此时他反倒有些怀疑:怕不是真有胆大包天的淫修,借了樊天和的容貌在外行骗。若云岚宗知道有这种事儿,修真界怕是要被翻个底儿掉。
放下画像。凌明子摸着胡子慢吞吞说:“就算被采补了这一回,也不是什么大事...”红药立刻嚷起来:“师父!”
“......他又不是女娃娃”凌明子摆手,“况且只是跌一个小境界嘛......于他未必是坏事......”
“就算小师弟体质特殊!被骗就是被骗!”红药仍不服气,与师尊争执起来。“男修又如何?”她急得不管不顾去拽凌明子的胡子。“师父您不想着为小师弟讨公道!怎还向着外人说话!”
“......哎呀,莫吵莫吵......”
牧尘整个人摇摇晃晃去了种灵植的小园子,默默给早已喝饱水的灵田又浇了一遍。
虽一开始是我装可怜骗他在先......但他确实伪装了容貌.....若要骗人采补,他为何要扮丑呢?真正脱去伪装的脸,才更好看啊......想到那张模糊的容颜,牧尘的脸又烫了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储物袋。虽然在双修后修为确实少了,但那人把九叶凝脉草都留给了自己,还有防护结界......
只是......
“啊——”牧尘躺在田垄上,漫天繁星璀璨,他心里乱成一团,末了只剩一个念头来回翻搅:只是天和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