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月经不调?”周锦禾问,“今早,有个去医院产检的博主拍到你了,因为你长得漂亮,现在全网都在扒。”
“博主叫什么?”
说着,倪弥切掉正在编辑的全英文邮件,跳进搜索页中。
“小羊不吃草。”
周锦禾把着方向盘,从车内后视镜瞥她。
要不说,凯洛斯集团不养闲人呢?
一上车,倪弥便打开后座的小桌板,用笔电办公,屏幕冷光落在她清浅眉眼,神情认真而专注。
“你还是少跟段佑凯混在一起吧,”周锦禾好心相劝,“刚刚那说话的调调,简直跟他一模一样,吓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低沉,阴冷,像条蛰伏于暗处的蛇。
“可这是我的工作。”
跟在段佑凯身边九年,倪弥不仅腔调有几分像他,就连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都跟他学了个十成十。
不出三分钟,那条引爆全网的VLOG,便彻底销声匿迹。
年末最后一天的晚高峰,堵得叫人抓狂,放眼过去,车流绵延成一条不见首尾的星河。
周锦禾无聊到打哈欠,没话找话:
“倪秘书,段佑凯那吸血资本家给你开多少年薪啊,值得你这么卖命?一套房总有吧?”
“看地段。”
她一心二用地回她,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继续回复工作邮件。
川宜市寸金寸土,郊区一平都要三五万,市中心更是炒成天价。
一年一套房……还没算年终绩效、各类津贴和公司分红呢。
她每年零花钱也就小几百万,周锦禾“啧”一声,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富三代,当得也不是那么爽。
“难怪你愿意为他拼死效忠,”周锦禾撅着嘴嘟囔,“之前高薪挖你来我们公司,你怎么都不松口。”
“也不全是薪资待遇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倪弥没答。
车厢内,只有车载电台在低低地响着:
“冬季风暴持续袭击美国多地,恶劣天气已致三十人死亡……超六千万人受影响,交通瘫痪,电力中断……”
“段总今儿真没法儿回来?”
周锦禾不死心地问。
“亏我还特地绕到你们公司碰运气。今晚我二哥跟陆大小姐订婚,我爸妈可一直盼着他来撑场面。”
周陆两家毕竟是赫赫有名的豪门世家,订婚宴特意安排在国际酒店顶层的贵宾厅,请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个月前,便多次派送请帖,望段佑凯能赏脸赴宴。
尽管早前他便称未必能到场,但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仍叫周陆两家及一众宾客翘首以待。
“你相信奇迹吗?”倪弥反问。
“哈?”
倪弥瞥一眼车窗外闷沉沉的天空:
“美国东北部暴风雪肆虐,所有航班都禁止起飞。除非有奇迹,否则,他怎么回?”
两周前,段佑凯带团队赴纽约出差。
原计划今日回国,可受天气影响,自昨晚开始,他们一行人便彻底断了联络。
情况紧急,他今天在国内的所有行程,不得不暂时推后。
今晚的订婚宴,她的身份也由他的女伴,改为代他本人出席。
“行吧~”
漫长队伍好不容易有点动静,周锦禾握紧方向盘,慢腾腾地挪着车。
“你说,暴风雪这么厉害,要是段佑凯出了什么事,他爸又瘫痪在床,你们公司怎么办?”
一记回车键被重重敲下,倪弥说:
“他不会有事的。”
她是如此笃定。
她是十八岁开始跟他的。
陪着他一步一步筑起凯洛斯集团庞大的商业版图;
也陪着他从华尔街杀回国,眼睁睁看他给生父罗铭英设局,在董事会上逼宫夺权。
杀伐果断地将两家企业合并重组后,又以铁血手腕铲除异己。
人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便在商界纵横捭阖,搅动风云,是商业奇才,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子……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一场早有预告的暴风雪中?
倪弥完全没想过。
“那就好,”周锦禾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可是重仓了你们公司的股票呢,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就算有意外……”倪弥语气稍顿,“指不定哪天爆出他有非婚生子女,你还可以趁机操作赚一笔。”
“非婚生子女?!”
周锦禾差点跳起来,一激动,巴掌拍在了喇叭上,刺耳的叭叭声中,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真的假的?哪个女人那么有本事,居然能拿下他这个大结果?”
倪弥不答,但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落在周锦禾眼里,完全是她戏弄她的铁证。
“我就知道!”周锦禾轻嗤,“段佑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眼高于顶,想泡他的女人,能从这儿排到法国!这么多年来,他身边也就你一个……”
“嗯,就我,”倪弥半开玩笑道,“法律规定,非婚生子女也有继承权,要是再加上我持有的那点股份——”
那凯洛斯集团得改姓倪了。
“哦哦~”周锦禾反应平平,“那真是大结果中的大结果。”
倪弥觉得稀奇:“就这样?”
“不然呢?”周锦禾耸肩,“我的好闺闺给人当牛做马,上班上傻了,竟然开始做梦,想母凭子归当富婆了!”
看吧,有些话,无论真假,在旁人听来,都是玩笑话——明明今早,她才刚被拍到出现在妇产科的走廊里。
【……祝假期愉快。】
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时间已逼近夜间七点半,倪弥合上笔电,手搭在颈后轻捏两下,放松紧绷的肌肉。
周锦禾:“堵了快一个钟,好在我们走得早,不然等你工作结束再出发,得堵到明年去。”
“今晚一别,再见可不就是明年了?”倪弥从晚宴包里摸出一对钻石耳坠,偏头戴上,忽然问,“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嗯?”周锦禾凝神听了会儿。
直到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轰隆声不断逼近,吞没城市所有喧嚣,街边行人接二连三停下脚步,纷纷抬头望向夜空,周锦禾也和无数车主一样,降下车窗,探出头朝上望去。
一秒,两秒,她一双杏眼倏地瞪圆,声音都在抖:“那个,那个是……”
一片雪花砸落在车窗窗沿,倪弥转过头去,隔着玻璃,城市街灯映入她透亮的眼眸,耳坠摇曳间,钻石火彩闪烁。
浩瀚无垠的墨色苍穹下,沉浸在跨年夜中的繁华都市,火树银花,璀璨绚烂。
远处大厦顶端,几束探照灯来回扫过无星无月的夜空。
而近处,全市只此一架的希尔HX50直升机破开沉沉夜色,悍然悬停在高楼之上,巨大旋翼掀起呼啸的狂风,片片雪花纷飞翻涌。
“原来……真的有奇迹。”周锦禾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
雪簌簌地落。
倪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架直升机,直至眼眶酸涩,直至视线模糊。
恍惚回到八年前的那个暴雪天——
那年圣诞,她和段佑凯一行人,是在加拿大过的。
滑雪途中,她不幸遗失了父亲送的唯一一条手链。
傍晚时分,雪越下越大,没等她找到手链,出于安全考虑,当地导游劝他们尽快回去。
返程时,没见着段佑凯,不知是谁说了句“他跟滑雪场老板是旧识,我刚看到两人在叙旧”,瞬间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回到别墅,同行的一个华裔女生帮众人熬煮姜茶。
姜茶从热转凉,天色暗下来,有人传来滑雪场雪崩致人伤亡的噩耗,可段佑凯迟迟未归。
致电滑雪场老板,得到他并未和他在一起的消息,刹那间,气氛冰冷,每个人都缄默。
而她大脑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
他们都拦着不让她出去,扯着她胳膊,抱着她的腰,她又哭又吼,像个疯子。
哭到后面,声沙了,眼肿了,好像也产生幻觉了。
眼前突然垂下一条闪着银光的纤细手链,耳边响起磁性低沉的声嗓,带着她无比熟悉的淡淡不耐:
“别哭了……我头疼。”
废话。
他这次回来,九死一生,肩背遭巨石重击,飞溅的冰棱在他眉峰划出狭长创口,险些扎进眼睛,造成永久性失明,猩红鲜血汩汩直冒,他不头疼谁头疼?
他们都说,他能活着回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可,段佑凯还是住了一周院。
眉峰的创口缝了五针,当地医生技术不佳,落下一道形状不规整的疤,形成一截利落的断眉。
那么英俊帅气的脸,就这么破相了,大家都替他惋惜,叹息声隔着病房门传进来。
“酷不酷?”段佑凯指着那截断眉问她,二十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有着成熟男人的轮廓,又不失清爽的少年感,“The Boy Who Lived.”
大难不死的男孩,哈利·波特。
倪弥被逗笑。
这是事发以来,她第一次笑出声,忍不住嗔他“幼稚”。
-
“砰!——”
后座车门被关上,周锦禾才猛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倪弥已经下了车,大步朝百米外的酒店走去。
“倪弥!”她叫她,“你披肩没带!”
她没听见。
风雪交加的夜晚,她身着一袭金属感的银色吊带高开叉长裙,在拥堵的车流中穿梭。
浓密黑亮的卷发在风中扬着,车灯亮着闪着,刷刷打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美得仿佛电影画报。
直升机在酒店天台的停机坪降落。
倪弥穿过酒店大厅,观光电梯恰好停在地面层,她快步进轿厢。
电梯急速上升,叫人有一瞬晕眩。
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好多猜测在脑中闪过,最终被“叮”一声打断。
观光电梯在酒店顶层的贵宾厅停下。
周陆两家的订婚宴已经开始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她的手机在晚宴包里振动。
倪弥转身朝消防通道走去,要上天台一探究竟,顺手打开晚宴包,取出手机。
刚瞥见来电显示,一个大胖小子猛地从斜刺里蹿出,一头载进她柔软的腰腹。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接,动作幅度太大,拉扯到筋骨,痛感还来不及经由神经传递到大脑,身体就被他冲撞得重心不稳往后倒。
电光石火间,肾上腺素在危险中爆发,她本能地摸向墙壁寻找支点,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竟先一步将她托住。
手机跟晚宴包里的东西,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倪弥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扶在她侧腰的那只手。
男人宽大的手掌被裹在黑色小羊皮手套里,哑光皮料顺着指节的弧度绷紧,将每一处关节轮廓衬得分明,且……色气。
“操**!”小孩烦躁地爆一句粗话,就要越过她跑开。
刚动一下,就被她身后那人一把摁住头盖骨,他力气不小,小孩痛到呲牙咧嘴地大喊大叫。
“道歉,”他开口,分明是性感华丽的醇厚磁嗓,语调却寒冽如冰,丝丝凉意渗入耳膜,“不然叔叔拧爆你的头。”
这气场,别说小孩,就是董事会那些见惯风浪的老油条,都能吓得一激灵,直冒冷汗。
那大胖小子当即哭出声,红着脸,扯着嗓子喊:
“对不起!——”
还深深朝倪弥鞠了一躬,非常标准的90度,令本就局促的黑色燕尾服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满身肥肉撑破。
段佑凯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一旦露出这表情,倪弥就知道,他是嫌弃得不行,但骨子里所剩不多的、极为珍贵的教养,让他忍着没出声。
毕竟只是个小孩,不见得像那个因潜规则下属被开的、肥头大耳的高管一样,能承受住他的毒舌——
“想配种就去猪圈,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你就去市场找个称,ok?”
说不清是筋骨疼,还是肉疼,余光扫到地上那张对折了三次的A4纸,倪弥急着把事情敷衍过去,决定不再追究。
小男孩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钻进订婚宴的人群里。
她蹲身捡拾满地的个人物品。
手刚伸向那一纸B超报告单,报告单便擦过她指尖,稳稳落入另一只大手中。
她愣住,感觉就像平白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大脑忽然空了。
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包括他随即说出的话——
“见到我很意外?”段佑凯没错过她见到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不跟我打声招呼,就擅自离岗,说说,今早去医院做什么了?”
这语气莫名让人犯怵,倪弥从头皮到脊背一阵阵发麻。
都怪那段该死的VLOG。
一股脑地把东西扫进晚宴包里,她转身看他。
因多日高强度的工作,和长时间的飞行,他的脸色并不好。
肤色冷白,顶灯打下来时,长睫的阴影叠在眼下淡淡的乌青上,眸光沉冷锐利,就这么占据着近一米九的身高优势,压迫感极强地睨着她。
真奇怪,就在三秒钟前,她还害怕他撞破她的秘密。
可现在,见他捏着那一张薄薄的纸把玩,却迟迟不打开,她忽然在想——
要不,他打开看一眼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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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