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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是他的光么?

李朝财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迈得不算急,却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轻快。身旁跟着岁年、冉行、玉苑,还有一步不离身侧的破才,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糖葫芦、捏面人的摊子一字排开,烟火气裹着暖风,扑在人脸上,暖洋洋的。

李朝财正侧头听冉行说着方才戏楼里的趣事,脚下一个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对方身形稳当,只是微微一顿,李朝财倒是踉跄了半步,连忙抬手扶住额头,抬眼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怔住。

眼前这人,一身素色长衫,料子普通,却被穿得清挺利落。面容看着不过四五十岁上下,眉眼温和,鬓角不见半分霜色,一头黑发如墨,衬得整个人精神矍铄,气度沉静。那双眼睛,李朝财一辈子都忘不了——是小时候手把手教他吊嗓、教他身段、教他一字一句唱念做打的人。

心脏猛地一跳,李朝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颤。

“师傅?”

那人闻言,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朝财脸上,先是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

“嗯?原来还记得我。”

李朝财瞬间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欢喜:“是啊!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浮鹤丹轻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又熟稔:“我出来走走,没想到竟能遇上你。”

李朝财这才回过神,连忙转身,对着身后几人笑着介绍:“这位,是小时候教我唱戏的师傅,姓浮,名鹤丹。”

岁年年纪小,性子活泼,一听是教李朝财唱戏的师傅,立刻瞪圆了眼睛,连连惊叹:“哇哇哇——原来是这样啊!嘻嘻嘻嘻失敬失敬!”

冉行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举止温文有礼:“浮师傅,久仰,幸会幸会。”

玉苑也微微颔首,笑意温和:“浮师傅好。”

几人都看得清楚,这位浮鹤丹师傅,看着不过中年模样,一头黑发尤为亮眼,不显老态,反倒透着一股戏行里独有的清俊风骨,气质不俗。

李朝财与师傅寒暄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往浮鹤丹身后望了望,开口问道:“师傅,我师娘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温柔婉转的女声,带着几分笑意,轻轻应了一声。

“是谁叫我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素雅浅碧衣裙,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一看便是性子柔和、待人亲厚的模样。她身旁跟着一位年轻姑娘,身着淡粉衣裙,容貌清丽,眉眼灵动,笑起来时眼角弯弯,透着几分娇俏与温柔。

两人衣着素净,不施浓妆,却胜在气质干净,容貌出众,一眼望去,便是赏心悦目。

李朝财一见,立刻喜出望外,快步上前:“师娘!师姐!”

他连忙回头,再次为众人介绍:“这位是我师娘,觅素珍,旁边这位,是我师姐,浮禾苗。”

浮家一家三口,个个容貌出众,气质清隽,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暗自赞叹。

浮禾苗性子爽朗,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目光在李朝财身上转了一圈,笑着开口:“小朝财,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李朝财闻言,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应道:“我们出来……呃,玩。”

觅素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你那个爹,终于同意你出来玩了……”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浮鹤丹立刻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的话头,眼神轻轻示意。

觅素珍瞬间会意,不再多说。

李朝财连忙摆了摆手,故作轻松:“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觅素珍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哦,对了,朝财,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师姐,要嫁人了。到时候记得来家里吃饭,喝杯喜酒。”

李朝财猛地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不敢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浮禾苗看着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风车,递到他面前。风车竹骨纸面,颜色鲜艳,轻轻一晃,便会吱呀转动,是小孩子最喜欢的玩意儿。

“自然是今年的啦。”浮禾苗笑着说,“给,拿着。”

李朝财看着那支风车,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师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送我这个。”

浮禾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在某人面前,你永远可以当个孩子啊。”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一旁沉默站着的破才,又看向岁年,轻声补充,“若是你不想要,便给那个小姑娘吧。”

李朝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接过风车,转手递给了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岁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道别。

看着浮家一家三口转身离去的背影,玉苑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我们出来这么久,时间还来得及吗?”

破才立刻应声,声音平稳:“应该是来得及的,李爷,先喝口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水囊,拧开盖子,双手递到李朝财面前。

只是,破才嘴上明明是在回答玉苑的问题,回答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李朝财身上移开过片刻。目光沉沉,带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与执拗,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玉苑与冉行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言。

而另一边,浮家三人慢慢走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了喧闹人群。

觅素珍望着李朝财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浮禾苗走在母亲身边,见她神色异样,忍不住好奇问道:“娘亲,你方才看着李朝财,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你之前还说,放心不下破才那孩子照顾他,怎么现在反倒松了口气?”

觅素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你不知道,破才那孩子,命苦。”

浮禾苗一怔:“命苦?破才他……他不是一直在李家当差吗?看着对李少爷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忠心耿耿,是后来的事。”觅素珍轻轻摇头,声音放低,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破才这孩子,五岁那年,就被送进了李家。”

“五岁?”浮禾苗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么小?”

“是。”觅素珍点头,眼底满是心疼,“五岁的孩子,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有一口热饭,有一处暖床,有人疼有人爱。可他呢?爹娘不要他了,家里活不下去,辗转几番,最后被送进了李家,成了伺候朝财的人。”

“朝财那时候,才只是几个月大的婴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进了深宅大院,从此,就再也和自己的家人见不了面。不知道爹娘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人,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听不到。从进李家的那一天起,他的命,就拴在了朝财身上。”

浮禾苗听得心头发紧,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那……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何止是可怜。”觅素珍声音微微发沉,“李家规矩大,等级森严,下人若是伺候不好主子,是要受罚的。朝财是李家少爷,金尊玉贵,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破才才五岁,就要学着抱孩子、哄孩子、喂奶、换衣服、日夜不离地守着。他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却要去照顾一个比他更小的婴孩。”

“若是有半点伺候不周,等待他的,就是打骂。”

“饿肚子,罚跪,挨板子,都是常有的事。”

浮禾苗听得心口发堵,眼眶微微发红:“怎么能这样……他那么小。”

“所以啊,那孩子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觅素珍轻轻叹息,“他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他生来就要被爹娘抛弃,为什么他要小小年纪就进别人家当牛做马,为什么他要拼了命去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少爷,为什么那个人可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他却要活得连尘埃都不如。”

“他心里,是怨的。”

“怨自己的命,怨李家的冷,怨命运的不公,甚至……怨过朝财。”

浮禾苗轻声问:“怨李朝财?”

“不是恨,是不懂。”觅素珍纠正,“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守着这个孩子。为什么他五岁的年纪,就要承担起不属于他的责任。他那时候太小了,小到只会觉得,是因为这个孩子,他才过得这么苦。”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李家后院的角落里。”觅素珍回忆起当年的画面,眼神柔和了下来,“那孩子还很小岁,比你现在小得多,一个人蹲在墙角,手上还带着伤,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我看着心疼,就拉着他,跟他说了很多很多。”

浮禾苗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觅素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正是当年她开导破才的话。

“孩子,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年纪这么小,就要受这么多罪,换作是谁,都会怨,都会恨,都会觉得不公平。你没有错,你一点错都没有。”

“你不是生来就低人一等,你不是生来就该伺候别人。你也是爹娘生养的,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你值得被人疼,被人爱,被人好好对待。”

“你现在受的苦,不是你的错,是世道的错,是命运的错,不是你的。”

“你伺候李家少爷,不是因为你比他卑贱,是因为你在做一件很不容易、很了不起的事。你用你小小的肩膀,护住了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你守着他,不是因为你怕挨打,是因为你心善,你心软,你明明自己都过得很苦,却还是舍不得让那个小婴孩受一点委屈。”

“你可以怨,可以恨,可以心里不舒服,这些都没关系。你不用逼着自己懂事,不用逼着自己大度,不用逼着自己什么都忍。你只是个孩子,你有资格哭,有资格委屈,有资格说你不想这样。”

“但是孩子,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和那位少爷,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他从小养在深宅,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真心,没有陪伴,没有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他看似高高在上,其实和你一样,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人。”

“你被困在身份里,他被困在命运里。”

“你守着他,不是在伺候一个主子,是在陪着一个同样孤单、同样可怜的人。”

“你是他身边唯一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的人。你是他的依靠,是他的习惯,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不会抛弃他的人。”

“而他,也是你的光。”

“他或许不懂你受过的苦,不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可他对你,是真心的。他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最离不开的人。在他眼里,你不是下人,不是奴才,是家人,是唯一的家人。”

“你们两个,都是被这座大院困住的人。”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哭的时候,是你在哄;他笑的时候,是你在陪;他生病的时候,是你在守;他受委屈的时候,是你在身边。”

“你们不是主仆。”

“你们是彼此在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温度,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他离了你,活不成;你离了他,也回不去了。”

“你们是绑在一起的命。”

“苦,是一起苦;甜,将来也会一起甜。”

“别恨,别怨,别把自己的心封死。”

“你对他好,他心里都知道。他对你好,你也慢慢感受。你们两个,要互相护着,互相陪着,一起从这苦日子里走出去。”

觅素珍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说完这些之后,又看着他,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浮禾苗连忙问:“什么话?”

觅素珍眼神悠远,轻声道:“我跟他说——李家就是个笼子,可你们,是对方的人,是光,是救赎。”

浮禾苗听得心头一震,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那……那破才他……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觅素珍微微抬起眼,望向远处李家宅院的方向,目光温柔,带着几分感慨。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朝着窗内看了一眼。”

“那时候,朝财正坐在屋里吃饭,安安静静的,小小的一团,安安稳稳。”

“破才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浮禾苗屏住呼吸:“他说了什么?”

觅素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还原了当年破才那句藏在心底、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过的话。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困在这里,无依无靠。”

“原来,我不是在伺候一个主子。”

“原来,我是在陪着我唯一的家人。”

“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以后,我护着他。”

“一辈子,都护着他。”

“谁也不能欺负他,谁也不能伤害他。”

“就算我自己受再多苦,我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因为……他是我的命。”

话音落下,小巷里一片安静。

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暖意。

浮禾苗眼眶微红,轻声感叹:“原来……他也是这样可怜的人啊。”

“是可怜,也是重情。”觅素珍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放下了。那些怨,那些恨,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慢慢化成了护着朝财的心意。他是真的用心了,用命在护着那个孩子。”

“朝财有他在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浮鹤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是不是,打扰两位小姐聊天了?”

浮禾苗立刻回头,脸上露出娇俏的笑容,上前轻轻挽住父亲的手臂:“阿爹——我们没有说悄悄话啦。”

浮鹤丹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看着浮禾苗,语气认真,“苗苗,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有些话,阿爹要跟你说清楚。”

“我们浮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只是普通人家。可你记住,就算我们不是大户人家,养活我自己的女儿,还是不在话下的。”

“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来没让你干过一点粗活,从来没让你受过一点委屈。”

“你嫁到别人家,是去过日子,不是去看人脸色,不是去受气。”

浮禾苗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头。

觅素珍也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语气哽咽却坚定:“是啊,苗苗,你可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到了婆家,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有人敢给你气受,有人敢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千万不要忍着,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爹娘。”

“大不了,这门亲事,我们不嫁了。”

“就算是天涯海角,娘也要把你接回来。”

“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永远是你的家。”

浮禾苗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轻轻滑落,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嗯!”

“我知道了,爹娘。”

“我会好好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拉长了身影,温暖而安稳。

而另一边,李朝财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破才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安稳,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李朝财身上,深沉,安静,却带着无人能撼动的执着。

没有人知道,他五岁那年,藏在心底的那句话。

也没有人知道,他用一生,去兑现那句无声的承诺。

他是他的命,他是他的光,他是他一辈子的救赎。

觅素珍望着破才那始终黏在李朝财身上、半步不离的目光,心头轻轻一叹。

其实,她还藏着一件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是很多年前,李朝财五岁,破才十岁。

自那日巷口她一番开导之后,破才整个人就彻底变了。

从前那个眼底还藏着怨、藏着不甘、藏着委屈的孩子,一夜之间沉默了下来。话少了,眼神沉了,脸上几乎再没什么表情,可唯独对李朝财的照料,细致到了骨子里。

吃饭、穿衣、洗漱、睡觉,他都守得滴水不漏。

别人只当他是怕了责罚,怕了打骂,唯有觅素珍清楚——

这孩子,是真的把心掏出去,拴在了李朝财身上。

她甚至在心底悄悄断定过一句话:

若是有朝一日李朝财没了,破才这个孩子,也一定会跟着去。

他们两个人,早就不是主仆,不是恩人,不是救赎。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命,谁也拆不开,谁也离不得谁。

那段时间,李朝财还小,具体几岁觅素珍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孩子正是最闹、最厌规矩的年纪。

李家大院深似海,规矩重得能压垮人。

几点起床、几点读书、几点吃东西、几步走路、几分坐姿,都有死规矩卡着。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些束缚,有一天傍晚,他实在憋得难受,趁着下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院子,一个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只是想喘口气。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跑,整个后院都乱了套。

等天色暗下来,李朝财玩够了、怕了,悄悄摸回院子时,刚一进门,就听见了鞭子破空的声音。

角落里,破才正跪在地上,被几个管事下人按着打。

十岁的孩子,身形还单薄,衣衫被鞭子抽得裂开,渗出血迹,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

可他自始至终,没哭,没喊,没求饶,没挣扎。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碾压却不肯折腰的小树苗。

打人的管事气急败坏,骂声刺耳:

“你为什么没看好少爷!明明都说了,你不能离开他半步!他丢了,你拿命赔!”

破才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

他只是在等。

等他的小少爷回来。

李朝财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小的身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见那粗厚的鞭子再次高高扬起,朝着破才狠狠抽下去——

下一瞬,李朝财想都没想,直接冲了上去。

“不准打他!”

小小的身影,硬生生挡在了破才身前。

“啪——”

厚重的鞭子结结实实抽在李朝财背上,皮肉一声闷响。

孩子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没退半步。

全场瞬间死寂。

破才猛地抬头,那双一直沉默、一直隐忍、一直平静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

错愕、惊慌、无助、不敢置信,一层层炸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一把将李朝财抱进怀里,声音都在抖:

“李……爷?”

他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这个他拼了命守护的小少爷,会在这一刻,反过来护着他。

旁边打人的下人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破才抱着怀里小小的、发烫的身子,指尖摸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

那是李朝财的血。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鲜红。

再慢慢抬起眼。

刚才还温顺隐忍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漆黑、冰冷、戾气翻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小兽。

那眼神,恐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没有吼,没有叫,没有骂。

可就是那样静静地、一字一句地看向那个打人的下人,目光冷得像冰。

谁也没听见他低声说了什么,

只有站在门外、全程偷偷看着这一切的觅素珍,被那眼神吓得心脏猛地一缩,后背发凉。

她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明白——

从今往后,谁动李朝财,破才会跟谁拼命。

谁伤李朝财,破才会让谁偿命。

他们两个人,早就性命相连,生死与共。

谁也别想再把他们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