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财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药香,浑身的刺骨疼意淡去大半,只剩下绵软无力。
窗外天光透亮,已是第二日。
身上的脏污血衣早已被换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干净的里衣,脸上、手上的泥垢血迹也被仔细擦拭干净,连那道反复撕裂流血的小腿,都被层层细致包扎好,绷带缠得紧实又妥帖,透着兄长独有的、沉默却周全的妥帖。
他刚动了动手指,屋外便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耳里。
是莫时的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担忧与诧异:“喂,二少爷怎么变成这样?上次见他还是白白净净、被护得好好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满身是伤,脸都憔悴得不成样子。”
紧接着,是李得那一贯清冷淡漠的嗓音,只是此刻多了几分疲惫,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烦躁:“我哪知道?他出去,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屋内的李朝财甚至能想象出屋外两人骤然僵住的模样。
下一秒,莫时与李得几乎是异口同声,语气里带着惊惶的后知后觉:
“破才呢!?”
李朝财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大半,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声音沙哑迷糊:“哥?”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得快步走了进来,平日里冷冽的眉眼间,此刻竟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小朝财?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伤口疼不疼?”
“嗯……”李朝财茫然应了一声,下一秒猛地想起什么,眼神瞬间变得急切,伸手紧紧抓住李得的衣袖,指节都泛白,“哦,对了哥!破才,破才被那藤木的毒刺刺伤了!伤得很重,血流了好多,寻常草药根本压不住毒,哥,你救救他好不好?再晚他会死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满是哀求。
李得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模样,又气又心疼,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叹气:“你个小祖宗,你们出门才不过半个月,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一身伤回来,还心心念念着别人。”
“哥……我求你了。”李朝财垂下眼,声音轻得发颤,那是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李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早就软成一滩水,哪里还忍心为难,摆了摆手,语气松快下来:“行行行,我早就料到了。你以为我傻?看你手上那些沾染的藤木印记,我就知道是什么伤。秘药我早就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了,人护得住,死不了。你安心把伤养好,再去找他们。”
“可是……”李朝财还是不放心,想再追问。
李得眉梢微挑,淡淡一个字掷过去:“嗯?”
那语气里带着兄长独有的威严,李朝财瞬间噤声,乖乖低下头,小声应了句:“哦。”
一旁的莫时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始终没出声打扰。
就在这时,屋外匆匆跑来一个小竹,神色慌张,声音都带着颤:“夫人,老爷……呃,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
李朝财与李得下意识一愣,神色同时一变。
李父与李夫人闻言,更是立刻起身,整理衣袍,规规矩矩站好,脸上满是恭敬。
下一秒,一道苍老却带着凌厉气场的身影,缓步踏入屋内。
李得立刻收敛所有情绪,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奶奶。”
李朝财身上有伤,不便行礼,只能僵硬地坐在榻上,可当老夫人那双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浑身发颤,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
他从小就怕这位手段狠厉、从无温情的人。
李得眼疾手快,立刻侧身挡在李朝财身前,将弟弟牢牢护在身后,语气恭敬却带着维护:“奶奶近日可还好?府里一切都妥帖,孙儿本想过几日去给您请安。”
老夫人目光沉沉地扫过李得身后的李朝财,视线在他包扎好的小腿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却淬着寒意:“得儿有心了,我向来很好。财儿啊,看来那个叫破才的,是没护住你呀?你看这伤得多严重,在外头受这么大的苦。”
她话锋一转,眼底的冷意更甚,字字诛心:“一个连主子都护不住的没用之人,直接处理了,该多好?留着也是个累赘。”
“不行!”
李朝财几乎是本能地张口反驳,猛地往前探身,眼里满是抗拒与愤怒。
可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李得伸手轻轻捂住,牢牢按回身后。
李得掌心温热,带着安定的力量,示意他不要冲动。
老夫人见状,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李得身上,带着审视:“嗯?这是什么意思?得儿,你在拦着我?”
李得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奶奶,破才是财儿看重的人,留着还有用,暂时动不得。”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看来,得儿是越来越能看懂我的眼色了。”
她说着,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屋子。
可还没靠近榻边,莫时便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老夫人与李得兄弟之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老夫人,屋内窗缝漏风,比较凉,您身子金贵,可受不住这点寒气,不如先回正院歇息,孙儿稍后陪少爷过去给您请安。”
老夫人抬眼打量了莫时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呵,你倒是会护主。”
她没再为难,冷冷扫了屋内众人一眼,转身拂袖:“走吧。”
李父与李夫人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那道冰冷的气场彻底消失,李朝财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李得放下捂住他嘴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接下来几日,李朝财安心在府中养伤,李得日日亲自来看,汤药、膳食、伤口换药,样样都安排得周全妥帖。那道撕裂的小腿伤口,终于慢慢愈合,不再刺痛难忍。
这日,李朝财整理好行装,准备离开李府,回去找破才他们。
书房内,李得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用深色布层层包裹着,递到他面前。
李朝财疑惑地接过,指尖刚碰到锦布下的轮廓,心便猛地一跳——他太熟悉这个形状了。
他手指微颤,捏着那东西,抬头看向李得,声音哽咽:“这……”
“把这个带上。”李得语气平淡,却藏着最深的叮嘱,“里面的东西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后面应该还会对你有帮助不过得需要你做好选择。”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都是牵挂。
李朝财紧紧攥着那东西,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李得一直紧绷的肩线终于垮了下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他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少爷!”
他很少叫李得少爷
莫时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眉头紧锁,满是心疼:“又没吃饭?跟你说了多少次,再这样不吃不喝,瘦成纸片子了,多吓人?”
李得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他,语气淡漠:“净说晦气话,再说了我哪有胃口?”
莫时无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李得衣摆上沾到的浮尘,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心疼:“是是是,您一天忙得不得了,又是处理府中事务,又是担心二少爷,哪有时间吃饭,哪有时间管这个管那个?”
李得也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平日里冰冷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偏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柔。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莫时白皙的脸颊:“怎么?怕被老夫人责罚?就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迟早就有人好好教训你。”
“天天闷在府里不出来逛,你看这脸白的,跟这地上的宣纸一样,没点血色。”
莫时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握住他还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驱散了几分凉意:“够了够了,外面风凉,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李得抽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傲,“去给我买把扇子。”
莫时一愣,无奈失笑:“又要?您这月都买多少把了?”
“那边摊上的扇子,我看着做工较好,样子也别致。”李得抬眼看向街面的方向,语气理所当然,“再说了,什么叫又?我这才本月的第三把!”
莫时举手投降,笑着应道:“得令,行不行?小的这就去给您买。”
“嗯。”
李得轻应一声,转身率先往院内走去。
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清俊,沿途路过的下人们见了他,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齐声恭敬道:“见过大少爷。”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周身清冷矜贵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抹不达眼底的笑,藏着多少对远方弟弟的牵挂,与身不由己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