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水!快拿热水来!夫人要生了——”
尖锐的呼喊声划破了李府深夜的宁静,惊得院角的梧桐叶簌簌发抖。产房内灯火通明,猩红的烛火跳跃着,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稳婆的吆喝声、丫鬟们的脚步声、还有李夫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这座气派的宅院。
李府大少爷李得,彼时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养出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凉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慢悠悠地晃到产房外的回廊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他却浑不在意,只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房门,刺破夜空时,满院的喧嚣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腾。“生了!是个小少爷!”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出来,抱着襁褓的丫鬟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往正厅的方向去,却被李得拦了下来。
“站住。”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丫鬟顿时僵在原地,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拘谨:“大、大少爷。”
李得踱步上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孩身上。小家伙似乎是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了,瘪了瘪嘴,又发出一声软糯的啼哭,细弱的胳膊蹬了蹬,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
“哇塞,这就是我弟弟啊。”李得挑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长得倒还真挺可爱。”
他抬手,用扇子轻轻扇了扇风,风拂过婴孩的脸颊,小家伙的哭声小了些,竟还往暖融融的襁褓里缩了缩。李得只是看,眼神轻飘飘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半点没有要伸手抱一抱的意思。
那丫鬟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陪着笑说:“大少爷要是喜欢,要不抱一抱?小少爷可乖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得轻飘飘地打断了。他收回扇子,指尖点了点丫鬟抱着襁褓的手臂,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淬了冰的锐利:“你这小宫女,可别把他塞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却听得丫鬟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要是真塞给我,万一我一个没拿稳,摔死了他,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丫鬟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只讷讷地说:“奴、奴婢不敢……”
李得嗤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那襁褓里的婴孩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像是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他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锦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石阶,带起一阵风,留下满院的人噤若寒蝉。
谁也说不清,这位大少爷是真的喜欢这个刚出生的弟弟,还是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日子一晃便是三日,按照世家的规矩,新生儿要抱去给相士看一看,取个吉利的名字。李夫人抱着襁褓里的小儿子,坐在软榻上,一身素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她本就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性子却冷得像块冰,即便是刚生了孩子,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笑意。
请来的相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襁褓里的婴孩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夫人,恕老朽直言,这孩子天生带煞啊。”
李夫人握着襁褓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此话怎讲?”
“这孩子降生之时,令夫人难产三个时辰,险些一尸两命,此乃凶兆。”相士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婴孩的面相,“再看他眉眼间,隐有凶气缠绕,若是处置不当,怕是会给李府招来祸事啊。”
丫鬟们闻言,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抬眼去看李夫人的脸色,却见她依旧面无波澜。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以毒攻毒。”相士沉声道,“不如给这孩子取名‘招灾’,借这名字承了他身上的煞气,或许能保李府平安。”
李夫人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婴孩柔软的脸颊,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咂了咂嘴,睡得格外香甜。她沉默了许久,才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按你说的来。”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听不出半分不舍,也听不出半分在意。
这件事传到李老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账册。闻言,他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既没有斥责李夫人,也没有反驳那个相士的话。只是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天他悄悄翻出了那本厚厚的族谱,提笔在新生儿的名字那一栏,划掉了“招灾”两个字,重新写下了三个字——李朝财。
他是一家之主,他想让这个儿子招财纳福,而不是什么招灾惹祸。
李夫人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她看着那本被改过的族谱,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仿佛这个名字改不改,都与她无关。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多久,李老爷却又私下里找了一位更有名望的相士。这位相士的道行显然更深,他盯着李朝财的生辰八字看了许久,才捋着胡须,缓缓开口:“老爷,这‘朝财’二字取得好,寓意是极好的。”
李老爷松了口气,连忙问道:“那先生的意思是,犬子无碍了?”
“无碍倒是无碍,只是……”相士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孩子命中的煞气虽被名字压下了几分,却并未根除。若是想让他平安长大,还需寻一个五岁的男童,陪在他身边,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做他的‘挡灾石’。”
李老爷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具体该如何做?”
“给那男童改个名字,唤作‘破才’。”相士一字一顿道,“破才破灾,朝财纳福。这两个孩子,命数本就相生相克,有破才在,便能替朝财挡下所有灾祸,保他一生顺遂。”
李老爷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为了儿子的平安,这点代价,算不得什么。
而那个被选中的男童,不是别人,正是李府管家的儿子,幻藤。
幻藤那年刚好五岁,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却有些沉默寡言。当管家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不舍,有犹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贪婪。李老爷许诺给他的,是一笔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款。
管家回去后,对着年幼的幻藤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狠了狠心。他收了那笔钱,连夜收拾了行李,带着妻子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宅院,没有带走幻藤,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像是从未在这座宅院里出现过一样。
幻藤就这样被留在了李府,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破才。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使命,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卑微。
李朝财三岁的时候,正是最顽皮的年纪。他不爱穿鞋,总是喜欢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冰凉的青石板路硌着他的脚心,他却笑得格外开心,像个撒欢的小兽。
破才那时候八岁,已经出落得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只是性子依旧冷淡,一张小脸总是绷着,像是戴了一副面瘫的面具。他跟在李朝财身后,亦步亦趋,手里拎着一双绣着云纹的软底鞋,眉头微微蹙着。
看着李朝财又一次跌跌撞撞地扑在花丛里,沾了满身的花瓣和泥土,破才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他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李朝财背上的泥土。
“李……爷。”
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是这声称呼,却带着几分生涩和别扭。明明他比李朝财大了五岁,却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爷”。这是府里的规矩,他不能违背。
李朝财转过头,小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歪着头,看着破才,咯咯地笑:“破才,你快来追我呀!”
破才抿了抿唇,把手里的鞋子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轻柔了些,带着几分无奈:“李爷,穿上吧,小心冻着脚。”
深秋的天气已经凉了,光脚踩在石板路上,久了是要生病的。
李朝财却把头一扭,哼了一声:“不要!穿鞋不舒服!”
他说着,又要起身跑开,却被破才轻轻拉住了手腕。破才的手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李朝财愣了一下,竟没有挣开。
“听话。”破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若是冻病了,夫人会怪罪下来的。”
李朝财瘪了瘪嘴,似乎是听懂了“怪罪”两个字,终于不情不愿地伸出了脚。破才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鞋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个孩子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李朝财晃了晃脚丫,看着破才认真的侧脸,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破才抬起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温柔。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是李朝财的“挡灾石”,若是照顾不好这位小少爷,等待他的,便是管家婆毫不留情的责罚,是冰冷的鞭子,是暗无天日的柴房。
他不能犯错,也不敢犯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朝财长到了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尤其是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更是娇纵得厉害。他不爱吃饭,尤其不爱吃那些清淡的粥菜,每次看到饭桌摆得满满当当,就会发脾气。
那日的午饭,李夫人陪着李朝财一起用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翡翠虾仁、还有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李朝财看了一眼,便皱起了小眉头,拿起筷子,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不好吃!我不要吃这个!”
他说着,小手一挥,竟直接将面前的碗碟扫到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汤汁溅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到了李夫人素色的衣裙上。
丫鬟们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了一地,连声求饶:“夫人恕罪!是奴婢们没有伺候好小少爷……”
李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怒意。她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李朝财,你闹够了没有?”
李朝财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坐在椅子上,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满脸的倔强。
就在这时,破才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意。看到满地的狼藉,还有跪了一地的丫鬟,以及脸色阴沉的李夫人,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重新端了一碗温热的白粥,又拿了一碟小巧的豆沙包。他走到李朝财面前,蹲下身,把碗递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李爷,吃一点吧。”
李朝财扭过头,不理他。
破才也不恼,只是把豆沙包夹起来,递到他嘴边,放柔了声音:“这个是你喜欢吃的,尝尝?”
李朝财的鼻子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豆沙包的甜香,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豆沙在嘴里化开,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破才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知道,若是今天李朝财不肯吃饭,夫人必定会迁怒于下人,而他这个贴身伺候的,更是首当其冲。
丫鬟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想着,还是破才细心,能劝得住这位小祖宗。
可只有破才自己知道,这份细心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惶恐与无奈。
他看着李朝财吃得香甜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