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裕之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木地板。
硬邦邦的,打了蜡,后脑勺磕上去还有点疼。
第二个感觉是吵。不是居酒屋那种嘈杂,是排球撞击地板的声音,鞋底摩擦地胶的吱吱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眯着眼睛,头顶的灯架亮得刺眼,花了好几秒才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一颗布丁头。
金色的头发,发根是黑的,半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旁边还蹲着一个黑头发的鸡冠头,歪着脑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只突然从天花板掉下来的猫。
“喂,你没事吧?”鸡冠头开口了,“刚才突然就倒下去了。”
坂田裕之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没有茧。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穿着运动短裤,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的,下巴上没有胡茬。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体育馆不大,两个场地,灯光昏黄。角落里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音驹高等学校排球部”。
场上还有几个人在热身——一个留着莫西干头的男生正在使劲拉伸,表情凶狠得像在跟自己的韧带搏斗。一个圆寸头的男生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压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还有一个矮个子,大概一米六出头,正在练习接球,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自由人。角落里还有一个五官清秀的黑发男生,正在安安静静地给球打气,看起来脾气很好。
坂田裕之的脑袋一片空白。居酒屋。最后一杯酒。然后眼前一黑。他应该在千代田区的某个居酒屋门口,等着叫出租车。而不是在这里。
“喂,”鸡冠头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叫什么名字?是来参观的吗?怎么突然就倒了?”
旁边那颗布丁头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睁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坂田裕之张了张嘴。“我……”
他想说自己叫坂田裕之。六个月前刚升职。企划组。负责体育活动策划。右肩在阴雨天会酸胀。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没有任何他熟悉的痕迹,没有打了三十年排球留下的老茧,没有退役后握了六个月鼠标形成的薄茧。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光滑的,陌生的。
而且右肩不酸。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右臂,转了转肩膀。没有滞涩感,没有那种“力量传不出去”的卡顿。肩膀是活的,松的,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他愣了一下,又转了转左肩,又转了转腰,又动了动膝盖。
全身上下,哪儿都不疼。
“喂,”鸡冠头在他面前又挥了挥手,“你在干嘛?做广播体操?”
坂田裕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少年。
“研磨,”鸡冠头转头对布丁头说,“叫老师来。”
布丁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消耗他宝贵的体力。
鸡冠头又转回来看着坂田裕之,蹲下身,语气倒是挺随意:“我叫黑尾铁朗,三年级的。你呢?哪个班的?”
坂田裕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灰白色头发的高个子男生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真的高,大概一米九往上,手脚都长,五官带着明显的异国特征,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他一脸兴奋地凑到跟前,绿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新来的?一年级的?我也是!我叫灰羽列夫!你多高?你看起来好高!你打什么位置?我打副攻,虽然我拦网还不太会——”
“列夫,别凑那么近。”黑尾把他往后拉了拉,“人家刚醒。”
“哦哦,对不起!”灰羽列夫退了一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坂田裕之,“但是你真的好高啊!你有一米九吧?你打什么位置的?主攻?副攻?”
坂田裕之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主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还不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这个身体以前有没有打过排球,不知道这些人认不认识“坂田裕之”这个名字。他决定先看看。
“以前打过一点。”他说,语气很含糊,“不太会。”
灰羽列夫的眼睛更亮了。“不太会也没关系!我也是刚学!我们一起练!”
“列夫,你先把拦网练好。”夜久卫辅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球,表情很认真,“上次练习赛你拦网全被晃了,一个都没拦住。”
“那是因为对方太快了——”
“不快,是你跳太早。”
灰羽列夫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着“我手长嘛”。
这时布丁头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练。猫又教练走过来,打量了坂田裕之一会儿,笑眯眯的。
“新来的?一年级?”
坂田裕之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坂田裕之。”
“坂田君。”猫又教练上下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站姿和重心,最后落在他那双没有老茧的手上。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头朝场上喊了一声,“夜久,你来给他接球。”
夜久卫辅从场边走过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站在对面场地上,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方,重心放低,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他的眼睛盯着坂田裕之的手,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坂田裕之站在发球线后面,手里拿着排球。球是新的,皮子有点滑。他掂了掂,手感还行。
他深吸一口气,把球轻轻抛起来,用最普通的上手发球把球送了过去。没有跳发,没有大力,就是站在底线后面,手臂轻轻一挥,球以一个很普通的弧线飞过网,落在对方场地的中场附近。速度不快,力量不大,落点也很正。
夜久卫辅移动了一步,双手稳稳地把球垫了起来。
猫又教练站在场边,看着,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接球。”他又扔了一个球过来。
球速一般,落点也一般。坂田裕之移动了两步,想用最普通的姿势把球垫回去。但脚底下太轻了,他迈步的时候多跨了半步,差点冲过头。他赶紧调整重心,勉强把球垫了回去。动作看起来有点笨拙,像是脚步跟不上意识。
猫又教练看着他调整重心的那个小动作,眼睛眯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扣球。研磨,给他传一个。”
孤爪研磨慢吞吞地点头,慵懒地抬手颠了两下球,脚步懒得挪动分毫,稳稳抬手送出一个完美的高位托球。
球高高扬起,稳稳悬在网前,是空得不能再空的绝佳扣球点位。
没有拦网、没有防守干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坂田裕之身上,连一直闹腾的列夫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巴巴等着看他的扣球。
这是所有排球选手都会本能抓住的得分空位。
唯独坂田裕之除外。
六个月以来的商务排球打法根本不受大脑控制,肌肉记忆先一步反应。
面对毫无防守的空网,他下意识收了所有力道,起跳、挥臂、触球的动作行云流水,却没有半分强攻的狠劲。
轻飘飘的排球顺着柔和的力道划出温柔弧线,不偏不倚、稳稳当当,直接落在了早已摆好接球姿势的夜久卫辅双臂之间。
稳稳被接稳,毫无悬念。
偌大的音驹体育馆,瞬间落针可闻。
风停了,喧闹停了,连大家呼吸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所有人都懵在原地,一脸呆滞。
黑尾铁朗嘴角狠狠一抽,沉默两秒,语气带着浓浓的离谱和哭笑不得:“……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给球放水、让球了?”
一旁的孤爪研磨愣了几秒后淡淡补了一句,精准戳穿真相:“让了。而且让得很熟练。”
坂田裕之僵在原地,保持着扣球结束的姿势,脚趾微微蜷缩。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刻进骨髓的商务肌肉记忆,下意识没改过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体育馆瞬间炸开一阵憋不住的哄笑。
灰羽列夫最先反应过来,瞪大一双绿眼睛,不可思议地嚷嚷出声:“哇!空网不扣!坂田你好温柔啊!比赛怎么可以给对手让球!”
刚刚压腿结束的全员纷纷看过来,眼底全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夜久卫辅直起身,松开接球的手,看着他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笑:“第一次见空网主动送球给自由人的扣球。”
场边的猫又教练捂嘴轻笑,眼底满是玩味,饶有兴致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年。
只有坂田裕之,站在球场中央,社死得彻彻底底,浑身写满了尴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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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音驹排球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