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爪研磨脸上瞬间皱出一个清晰的囧字,眼底写满毫不掩饰的嫌弃。他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笑得张扬的黑尾铁朗,半点不留恋,几乎是闪身一般迅速远离了坂田裕之所在的半场。少年动作利落,他单手捞过椅背上挂着的水杯与折叠球衣,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向换衣间,显然是一秒都不想掺和两人的互动。
坂田裕之定定看着黑尾露出来的一口大白牙,后颈莫名泛起一层细麻的凉意,一股熟悉的、莫名的不妙感瞬间涌上心头。但这次的不妙感似乎比单纯的“被捉弄”还要深一层,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警,仿佛有什么极其羞耻的事情正从远处缓缓逼近,而他现在还看不清全貌,只能本能地感到危险。
“小黑,你那表情太恶心了,连研磨都被你吓跑了。”
夜久抱着排球从一旁路过,目光扫过黑尾的神情,毫不嘴软,直白又精准地吐出一句吐槽,语气里满是无奈。
黑尾铁朗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拍了拍坂田裕之的肩膀:“新人,明天开始正式训练,做好心理准备哦。”那语气里饱含深意,坂田裕之只觉得后背发凉。
场馆前方,猫又教练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脸上挂着一贯温和慈祥的笑意,缓缓开口宣布今日训练结束。老人看似随意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在坂田裕之的身上短暂停留,眼底的笑意悄悄加深。
那双阅球无数、看透无数球员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这个新来的一年级新生身上潜藏的灵气与韧劲,像偶然发掘到一块未经雕琢、却潜力无限的璞玉,藏着难以估量的可能性。
“全体解散!”
话音一落,紧绷了一下午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音驹的队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收拾着各自的物品,陆续走出训练馆。
芝田优生一路小跑冲到坂田裕之身边,少年脸上挂着憨厚真诚的笑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晶莹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微微滑落。刚结束训练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眼神却干净纯粹,盛满了属于排球部少年的热烈与热情。
“坂田同学,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教室?我们同班,顺路的。”
坂田裕之眉眼柔和,欣然点头同意。他刚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对校园作息、班级路线一概不知。有一个性格和善的同班部员带路,总比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乱撞摸索要好得多。
简单和音驹排球部的众人寒暄道别后,坂田裕之背起双肩包,掏出兜里提前备好的简易地图,循着上面弯弯绕绕的路线,慢悠悠往租住的房子走去。地图上的街巷路线错综复杂,他反复对照辨认,足足绕了两圈才找准正确的路。等他走到家门口时,天边的晚霞早已褪尽,沉沉暮色铺满街巷,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
坂田裕之走进屋内,反手带上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走到立式镜子前,静静打量着镜中的少年。
镜中人眉眼轮廓和他前世高中时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鼻梁挺拔利落,山根衔接眼角的位置,缀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微卷的墨绿色短发稍长,发尾柔软蓬松,刚好可以在脑后束起一个细小的碎辫。常年运动养出的躯体紧实干净,肩背舒展,四肢线条流畅利落,一眼就能看出这具身体从前一直保持着规律的运动习惯。
“还真是一模一样的痣啊……”
他微微抬眼,伸手轻轻抚上眼角下方的小痣,指腹清晰摸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细腻触感。这颗痣陪伴了他前世二十多年,后来步入社会成为公务员,身边的同事总说这颗痣衬得眉眼太过锐利,看着不好相处。从那以后他便常年戴着眼镜遮住,此刻指尖触到熟悉的印记,一股奇妙又踏实的安心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摆放的相框上。相框里是原主少年穿着宽松篮球服、和一众好友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们亲密地勾肩搭背,笑容肆意灿烂,明亮得晃眼,背景是光线敞亮的室内体育馆球场。
坂田裕之从未打过篮球,前世的人生全部围着排球打转,也从未见过自己穿篮球球衣的模样,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照片里的原主笑得阳光又开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底澄澈透亮,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无畏莽撞与滚烫热爱。
他轻轻翻过相框,背板上贴着一张干净的黑色水笔便签,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不服输的韧劲:“全国大赛,加油!”
“既然那么喜欢篮球,为什么高中舍弃篮球加入了排球部呢?”坂田裕之轻声自语,抬手将相框轻轻摆回原位。相框里的少年永远定格在最明媚的瞬间,安静微笑着,无从解答他心底的疑惑。
他收回思绪,随手解锁手机。屏幕亮起,两条转账通知赫然映入眼帘,分别来自父亲和母亲。
两条转账的备注一模一样,简洁冰冷,只有一句毫无温度的“本月生活费”。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一句关心的问候,疏离得如同最普通的陌生人。
和前世别无二致。
父母离异,独自独居,自给自足,无人牵挂,早已是他贯穿两世的常态。
坂田裕之静静盯着屏幕上的两条转账记录,心底没有波澜,只剩长久沉淀下来的平静。
习惯了。前世十几年独处岁月,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慢慢熬过来的。
晚风穿过小院的栅栏,带着初秋独有的微凉。坂田裕之推开房门,走到屋外的小院子里。
院子不算宽敞,却足够容纳基础的体能训练,是绝佳的独处练球场地。
他深呼吸数次,平复心绪,调整好站姿,双腿微曲,做好助跑起跳的准备。
短促的助跑,发力起跳,身体腾空的瞬间,指尖利落划破夜空微凉的空气,轻盈又利落。
落地时脚掌稳稳踩在地面,膝盖顺势弯曲缓冲,卸去起跳的冲击力,整套动作流畅标准,毫无拖沓。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脚,心底默默测算结果。
目前这具身体的原地摸高一百四十九厘米,比前世巅峰时期的自己,整整矮了十厘米。
落差真实存在,可坂田裕之的眼底没有半分失落与沮丧,反而盛满了笃定与底气。
他缓缓张开手掌,又紧紧握拳,指尖力道紧实:“没关系,还能长。”
十五岁,正是少年骨骼飞速发育的年纪,骨骺线尚未闭合,肌肉、弹跳、爆发力都还有极大的成长空间。
只要坚持系统训练,循序渐进打磨身体,他一定能追回曾经的巅峰水准,甚至突破从前的自己。
调整好状态后,他开始反复练习跳发球与跳飘球。
他耐心感受着这具全新身体的肌肉拉伸幅度、发力极限与身体平衡感,一点点适配陌生的躯体。前世刻进骨髓的赛场经验、助跑节奏、起跳时机、挥臂轨迹、击球点位,全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这具少年躯体比前世的自己更加轻盈灵活,起跳更快、转身更稳,但上肢力量明显稍显不足。许久未练跳飘球,手感难免生疏,球脱手后划出飘忽不定的轨迹,轻轻落在院边围墙旁。
他没有急躁,一遍又一遍反复练习,每一次击球后都默默复盘,微调手臂挥动角度与精准击球点,慢慢找回熟悉的球感。
晚风拂面,驱散着额角的薄汗。坂田裕之微微仰头,心底被重新触碰热爱的喜悦填满,温热的情绪从胸腔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哪怕身处微凉的夜风之中,也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失而复得的幸福感,满得快要溢出来。
“还能打球……真好。”
休整片刻,夜色渐深,腹中传来淡淡的饥饿感。他打算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采购食物,顺便借着夜跑的机会,彻底摸清周边的居住路线,熟悉周遭环境。
戴好耳机,轻快的旋律流淌入耳。他迈开长腿,沿着平整的柏油马路稳步奔跑,脚步落地的节奏与音乐完美契合,平稳又规律。
推开便利店玻璃门,微凉的冷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夜晚的温热。店内灯火通明,货架整齐排列,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
坂田裕之缓步穿梭在货架之间,随手拿起一个金枪鱼饭团,正准备转身结账,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前方的收银台。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落在视线里。
少年身着辨识度极高的枭谷学园黑白排球部队服,工整的校服上,枭谷的校徽清晰醒目。他身形高挑利落,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干净清冷,下颌线流畅规整,周身气质沉静安稳,自带一种从容淡然的气场。
就在这时,一个玩耍的小孩子匆匆从过道跑过,不小心撞上了少年的手臂。少年手中刚结完账的便当瞬间脱手,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坂田裕之眼神一凝,反应极快,脚步微移、弯腰伸手,稳稳接住了即将落地的便当,动作利落又从容。
他抬手,将完好无损的便当递回少年手中。
“谢谢。”
赤苇京治接过便当,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他的嗓音温和清朗,音色干净舒服,语气礼貌又温柔。
目光落在坂田裕之身上那件熟悉的音驹校服上,赤苇京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勾唇,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是赤苇京治。我们学校过两天会去音驹打排球练习赛,今天多谢你帮忙,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团当作答谢。”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坂田裕之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讶异,下意识脱口而出:“和音驹吗?”
赤苇京治眉峰轻轻一挑,敏锐捕捉到他话语里的诧异与在意,瞬间判断出眼前的少年必然和排球部渊源颇深。恰逢新生入学季,想来应该是刚入部的新人。
他的目光快速而礼貌地在坂田裕之身上扫过——身形高挑,肩背宽阔,骨架舒展匀称,掌心带着长期握球训练留下的薄茧,是一眼就能看出的运动型身材。
凭借二传手独有的、对球员极强的观察力与职业直觉,赤苇京治温和发问:“看你的反应,你也是打排球的?
“嗯。”坂田裕之轻轻点头应声。
赤苇京治看着他优越的身高条件,眉眼间染上几分真切的期待,语气诚恳:“那很期待之后在球场上和你见面。”
“我还是一年级新生,不一定有机会上场。”坂田裕之沉默了一瞬,语气谦逊坦诚,“不过我很期待看到前辈的打球。”
赤苇京治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没有因为对方是低年级新生就有半分轻视。方才快速接物的动作,足以证明眼前少年反应速度出众、身体协调性极佳。作为常年坐镇赛场的二传,他对球员的天赋与底子有着精准的直觉。
“那,练习赛见。”
两人简单道别,各自离开便利店。
坂田裕之拎着温热的饭团,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轻轻吹过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温柔细碎。他咬下一口饭团,软糯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走来的陌生与忐忑悄然散去,心底软软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味道也这般温柔鲜活,并不算糟糕。
回到家中,屋内静谧无声。坂田裕之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抬手屈起指尖,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在虚空中摆出标准的托球手势,感受着虚空之中不存在的排球触感。
哪怕时隔多年,托球的所有细节依旧清晰烙印在记忆里——每根手指的受力角度、手腕弹动的细微节奏、手臂抬升的精准幅度,分毫未忘。
“既然有机会再用健康的身体打球,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明天开始,就按照前世教练定制的规律训练计划稳步执行:基础体能、核心力量、弹跳专项、技术打磨,一整套训练日程在脑海里清晰排布,条理分明。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整光洁的肩膀,指尖划过细腻的皮肤。这里没有层层叠叠的旧伤,没有反复发炎的劳损,没有每一次发力都钻心的疼痛,没有那些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告别赛场的后遗症。
前世,正是顽固的肩伤彻底击碎了他的球员生涯。被迫退役的那段日子,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如同冰冷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后来每一次看见排球赛事,心底都会涌上难以释怀的憋闷与遗憾。
而现在——
“真是期待接下来的打球呢。”
少年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眼角的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细碎绵长的银白色小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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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音驹排球部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