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贺春树继续回到亲切的附中,开始勤勤恳恳的一天。
囤了一天多的细碎问题,贺春树打算在中午逮老师答疑解惑一下。因而他没有跟人约饭,王可轩来找他时也被他赶走了。
“这么勤奋啊。”王可轩说。
“那是,我一直都如此勤奋。你第一次知道吗?”贺春树抄起卷子准备上办公室。
王可轩啧啧称奇,后说:“那我去吃饭了,一会儿又要排长队。”
“去吧去吧,我一会儿找得到你就凑一桌,找不到就算了。”
贺春树简单问完问题,出办公室门后路过6班,正好碰见刘钰瑾在楼道的柜子里翻找物品。她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喜道:“欸,你来学校啦!”
“是啊,”贺春树笑着招手,“其实我昨天就来了。”
“那真不巧,我昨天一天都没见到你人影。”刘钰瑾拿出一本课本,反手关上柜门。
“你吃完饭了?还挺快。”
“没呢,我都饿死了。”刘钰瑾拍拍肚子,“但是每天我下去稍微晚点就要排大长队,排得很浪费时间,干脆躲过高峰期再下去了。”
“我也没吃,不如一块吃吧?”贺春树发出邀约。
“好呀好呀!等我进班把这本书放桌上就跟你去食堂。”
“我也有东西要放,你一会儿去我们班找我吧?”贺春树晃晃手里的卷子。
刘钰瑾点头:“一会儿去找你。”
两人再次见面后,一块儿去了食堂。晚下楼的代价就是相对稀少的食物选择,他们各自随便买了份饭后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空位。贺春树在扫视的时候发现了李鸿雨,他正跟一位女生吃饭,两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各自坐在桌对角,都显得文静而略拘谨,贺春树怀疑他在尝试跟他同桌联络感情;也看见了王可轩,他正跟孔奕坐在一起,贺春树没有想上前加入他们。最后刘钰瑾领着他来到一空桌,两人相对坐下。
“我们不用坐对角线避嫌吗?”贺春树玩笑地说。
“坐啥对角线啊,歪着脖子说话还不嫌颈椎疼的不够吗?”刘钰瑾笑着说,“跟你放心地面对面吃饭!”
两人交流了会儿自己的近况后,刘钰瑾问他:“你最近有跟石青岚联系吗?”
“有啊,聊得还行,前几天还跟她吃了顿饭。”贺春树笑着说,“实在是太巧了,我和她居然都在启星上课。”
“真的假的!”刘钰瑾惊讶地睁大眼,“z市有那么小吗!”
“也有可能启星做得挺大,包罗万象的,好多学生呢。”
“她最近怎么样?我看她忙申请季呢,最近我也没跟她联系。”
“她挺好的!前段时间刚递完申请,算是忙完了最焦心的任务吧?之后她就没那么忙了。”
“不错不错,希望她顺利。”刘钰瑾满意点头,“她之前跟我吐槽了好几次不靠谱的学校,走了不少弯路,我听着都生气!好希望她换了个地方后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会的,她很厉害的,成绩不错申请的学校也很棒,我们只要静候佳音。”
“嗯嗯,”刘钰瑾点头,又叹口气,“我们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她成绩就很好。只可惜错付了。有段时间她总担心自己申不上大学了,焦虑的要死,我一旁干着急也帮不上忙。”
“好事多磨吧,现在情况都很好。我前几天见她的时候看她表现地很松弛,跟朋友有说有笑的。”
刘钰瑾双手托着下巴,欣慰地说:“真好啊。”
“我有空了也要找她玩,”她期盼着,立刻又垮脸,“可惜我是苦逼的高三生,哪有空出门玩儿啊。”
“明年你高考完,你们就可以约着爽完了啊!”贺春树有些羡慕,“那会儿就到我最忙的时候了。”
“哼哼,好吧,那先一起努力吧。但你这战线确实好长哦。”
“我感觉我这算把高三一年的痛苦稀释成两年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贺春树无奈地笑。
“万物对立统一的嘛,福祸相依咯。”
“嗯。”听了她的话,贺春树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钰瑾冲他宽慰地笑,而后眼珠一转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跟青岚不是在一个机构么,我知道她也有个同学跟她一起在启星上课,你认识吗?”
“认识,一个男生,和石青岚经常在一块儿。”贺春树点头。
“对,一个很会打扮的帅哥。”刘钰瑾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他怎么样,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贺春树乐出声,“都是同学嘛。”
刘钰瑾观察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是你的type?”
贺春树摇摇头:“而且人家都说了,不爱找留子。”
“行吧,没有眼缘不强求。”刘钰瑾耸耸肩,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找留子的?”
“他自己主动说的呗。”贺春树想起来又笑,“我还误以为石青岚和他是一对的。”
“哈哈哈!”刘钰瑾笑起来,“他俩啥反应?”
“嘲笑我呗。那位同学还问我咋没看出来。”
“天呐,我都能猜到你要继续打马虎眼了,柜门都透明了也要捂得死死的。”刘钰瑾调侃他。
“唉,是呗。”贺春树笑着小声说,“我不爱公开这种东西,看出来就看出来吧,我不否认就是了。”
他又问她,“我有那么明显吗?”
刘钰瑾思索片刻:“其实我觉得你在附中里还好吧,平时表现很寻常。可能是对方雷达比较敏感,就检测到你了。莫非是你在机构里有什么不寻常的行为,从而暴露了你的属性?”
“没有吧,怎么会换个地方行为就变了。”
贺春树回想了一下启星里有什么不寻常,脑子里一下冒出一个人名。然后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刘钰瑾,就不说话了。
刘钰瑾眯起眼睛:“还真有啊?”
“你猜。”贺春树摆起架子。
“能说吗,给我透露点呗,让我这个无聊的高三生听听八卦。”刘钰瑾两眼放光。
贺春树不介意跟刘钰瑾交流这些,她作为(几乎)唯一一位对自己性向有清晰了解的朋友,还有时反过来开导自己,让贺春树很暖心。但或许是刘钰瑾有意减少聊这类话题的频率,他们并不经常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些;而且这真是第一次有机会朝别人吐露自己近期的朦胧心事,他感到一丝羞赧,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开口。
刘钰瑾正笑嘻嘻地看贺春树在自己对面纠结呢,余光里注意到一个同学正接近自己。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冷着脸的陌生男同学真朝着这里走来,只是目标好像不是自己。
“贺春树?”男生走到贺春树身边后开口了,精准地叫了他的名字。
贺春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扭过头仰视道:“陈暮云!你们也下来吃饭了?”
“是啊,错峰到我们了。”陈暮云低头和他说,然后看了眼刘钰瑾,冲她点点头,随后又看向贺春树,挑了挑眉。
“啊……她是我同学,刘钰瑾。你有没有印象,我们研学的时候一起唱过歌。”贺春树同陈暮云介绍道。
“然后这位是陈暮云,他是分附中的同学,”贺春树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朝刘钰瑾不明显地使了个眼色,“也是我的,启星,同学。”
刘钰瑾顿时领悟了,没绷住又想绷住地笑,面部一时略微扭曲。但她很快挽回了自己的形象,朝陈暮云礼貌地打招呼:“你好你好。”
“你好。研学晚会上你们的节目我也去看了,歌曲很好听。”陈暮云也看着对方礼貌地说。
“谢谢,你喜欢就好。”刘钰瑾微笑。
“你打饭了吗?”贺春树还是抬头看着他。
“嗯。刚刚和同学在那边吃饭,看见你了,过来打个招呼。”陈暮云说。
“那么远也不怕认错尴尬啊,都穿一样的校服。”
“不会的。”陈暮云又问,“你这个中午怎么安排?”
“我一会儿要回班午休了,今天上午都好困。”贺春树眨眨眼。
“哦,好的。”陈暮云点头。
“你中午还逛吗?”贺春树反问他。
“我还想在校园里转转,你们学校挺有意思的,可惜来一回少一回。”陈暮云笑了笑。
“已经是你学校了!”贺春树笑着说,“明天看有没有机会中午约吧?自习或者闲逛都好。”
“嗯,那再约吧,我先回了。”
“拜拜。”
陈暮云说了两句就走了,朝贺春树和刘钰瑾两人告别。贺春树目送他回去,然后迎面对上刘钰瑾探究的眼神。
“就是这样,只是这样,认识没多久。”贺春树立马坦荡但不自在地解释,“你想说什么以后再说吧,现在啥都没有呢。”
“你这叫啥都没有?”刘钰瑾笑容收不住,有点上头。
“别笑我了,”贺春树话锋一转,“你呢,最近有情况吗?跟你做同学两年多也从没见你长过情丝。”
“我哪有啊,最近我的精力全用来学习还嫌少,没空长情丝。”刘钰瑾继续揶揄,“而且咱们年级那么多歪瓜裂枣,我看不上。哪像你啊,一出附中就有艳遇,我可没这福气。”
“行了,咱们也吃完了,还有几分钟也到我们午休时间了,再不走就晚了。”贺春树抓着餐盘打算走,稍显急迫。
“走走走,但我也没说什么,别急着跑啊。”刘钰瑾要笑死了,也端起碗一同走向餐具回收处。
两人往班里赶,临分头前,刘钰瑾跟贺春树说悄悄话:“这人挺帅,多接触接触,注意要擦亮眼睛。不管怎样,我看好你哦。”
“知道了,谢谢你。”贺春树又无奈地笑。
他回到班里,刚好赶上同学们准备合上窗帘的步骤。往自己位置走去,发现王可轩不知做什么竟坐在自己那。
“坐我这干嘛呢?风景视野都不好的。”贺春树问他。
王可轩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重新说:“没什么,坐一会儿不行吗,又没写你名儿。”
“行,那我一会儿睡你那儿。”贺春树看了眼他的位置,“中午我看到你跟孔奕吃饭了,他没跟你回来啊?”
“他去找老师答疑了,午休都不回来了。”王可轩站起身,“不跟你抢,我回去。你坐,请。”
“感谢让座。”
贺春树坐下来,看到王可轩还站在旁边看着他,磨磨唧唧地,实在有点反常,又问他:“到底有啥事啊?”
“哦,也没啥事。”王可轩还是欲言又止。
贺春树疑惑地观察他,感觉他心情倒不差,只是神色显得困惑,看着更不聪明了。
“你先回吧,要午休了,一会儿班里那么安静就听见咱俩说秘密了。”贺春树劝他。
他真不太担心王可轩,也不强求他跟自己谈心。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知道这个人虽然嘴贫又大大咧咧,却也不是真的粗心傻子。有问题他都会正常解决,不会自我内耗。真有什么要紧的,即使一时半会儿没组织好语言,他最后肯定会说的。
“行吧,走了。”王可轩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挠了挠头,还是趴下睡午觉了。
屋内昏暗,温度舒适,还有窸窸窣窣的白噪音。吃饱喝足后,贺春树很快就睡过去了。但是王可轩一时半会儿却没睡着,又想起了中午孔奕偷偷和自己说的话。
两人中午吃着饭,不知从哪里聊到了贺春树。
孔奕说:“跟你问点贺春树的事,成不?”
王可轩说:“行呗,看你问啥。”
孔奕好奇道:“他怎么今天又来学校了,昨天不是来过一天了吗?”
“他这回要参加咱们下周的期中考,所以这周都会在学校里补习了。”
“这周都上课啊。他不是出国吗,怎么两边忙,还考咱们的试?”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得要个成绩证明,只能自己来考。”王可轩摇摇头,“反正听他说前几天考完他那边的考试了,最近正好就不用忙外边的事,回学校溜溜也挺好。”
“哦,我也不太了解国外的考试。”孔奕点头,“只不过前段时间天天看他位子是空的,现在连续两天都有人,还挺新鲜。”
“确实是,所以这几天要尽量多找他。”王可轩感叹一句,“大忙人啊,平时都见不到。”
“这几天的体制内高三生体验对他来说肯定够够的了。这种体验不在多,有就圆满。”孔奕笑着说。
“我也想少体验一点啊!”王可轩叹息,“但我同样不想出国,看贺春树就已经够焦头烂额了。”
“他觉得这边高三和搞留学哪个更难?”孔奕问。
“这我还真没具体问过,”王可轩思考,“各有各的艰难吧。虽然他总觉得我们辛苦,但我觉得他那边也没轻松到哪去。你不如直接咨询他。”
“哈哈,这个就先算了。”孔奕尴尬地摆手。
王可轩闻言一愣:“为啥算了?”
“嗯……也没为啥。”孔奕不知道怎么说。
王可轩看了看他:“你不会是跟贺春树有矛盾吧?他能跟什么人有矛盾?”
孔奕咽下食物,放下餐具,靠着椅背,抱着手臂,沉默片刻:“其实我们也没产生过任何矛盾,只是我单方面疏远了而已。”
王可轩震惊了,只会问:“为啥啊,怎么搞的?”
孔奕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前后左右环视一圈,发现食堂内没什么目标,撑着椅子身体略微前倾道:“我知道你跟贺春树关系很好。这件事我也没机会跟别人说,我愿意跟你聊聊,但你能保证不告诉贺春树吗?”
王可轩左右都是朋友,有点为难:“你不会要跟我说他坏话吧?他人很好啊,我都跟他快6年的朋友了,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当然知道他人很好,我跟他之前关系也挺好的。是不是坏话,看你怎么理解吧。”孔奕叹了口气,“算了,你告不告诉他都行,反正就这样了。我是真想跟你说说,这事一直憋在我心里。我其实也觉得这样他想不好,但我就是觉得他这样让我不舒服。”
王可轩皱了皱眉:“你说吧。”
孔奕顿了顿,语出惊人道:“你不觉得贺春树,有点装吗?”
“啊?”王可轩真没料到会得到这种答案。本来已经做好听到他哥们的黑料了,打算验验真假、帮哥们平反,却不料是这样一句他认为不可能出现在贺春树身上的话。
“呃,这里是不是有误会?”王可轩不知道说啥。
“你也这么想,我也想是不是有误解。”孔奕奈何道。
“贺春树哪儿装了,说他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也不过分吧。”王可轩说。
“你听我说,”孔奕凑到近前,压低声音,“我不是指他为人不真诚,我是觉得他在某些方面有点做作。他不是成绩很好么,这都是你知我知的,但感觉他自己像是不知。有时候跟他聊起来,他总是否认,说自己是渣渣,说自己考得一坨,但最后出结果成绩实则都比我好。其实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考试没发挥好,但实则结果还行,我都能理解,甚至还能好心地安慰回去。但是他总是这样,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有时候是结果出来了,比我高,甚至是名列前茅。于是我看到了羡慕地夸他一句,他却非得说这次自己没发挥好,考得不好,水平垃圾的不行。我真的不太理解,也接不上话,感觉自己在一旁就像个小丑。明明你很优秀,你承认就行,还天天假装自己很菜,有一种把我这种真菜的人当玩具耍的感觉。这种明明考很好却硬说自己差的表现,给我的感觉就是隐晦的让人不适的装叉。”
孔奕有些心情沉重地吐露了一大堆,后叹息:“但是这都是我阴暗的揣测,我也不是说他真是像我想的这样。我知道他是很好的同学,但每次他这样的行为真的让我很难受。因此某一天我就忽然决定慢慢远离他了,开始回避有关他的社交。”
王可轩听完五味杂陈:“他的确有时这样,也没那么夸张吧。我觉得是他过度谦虚了,导致了他说这样的话,跟装不装没关系。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凡是达不到自己要求的,他就认为自己没考好,跟自己较劲,然后暗自伤神地说出自暴自弃的话。不必因为这些对他有什么偏见,因为这些话其实都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我都偶尔劝他。”
“可能吧,”孔奕耸耸肩,“知道了。”
王可轩看了眼他,感觉气氛略微凝重。两人表情都有些无奈,王可轩叹口气,率先豁达地对孔奕说:“唉,算了!可能你俩就是缘分没到那份上,做过一阵儿的朋友也不错!有些事,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吧。”孔奕还是笑出来,“大家都挺好的。”
“是。”王可轩笑了笑,又说,“你说的我还是会保密的,说了感觉像背叛你,都是哥们。”
“都行,”孔奕点点头,“谢谢。”
后来两人又换了话题,饭是轻松吃完了,王可轩却没有很轻松。他有些纠结要不要跟贺春树大概聊一下这个事情,他挺想聊一聊的,不用带李鸿雨地聊;但又怕跟贺春树聊了让他伤心不自在,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最后他没纠结太久。在走进梦乡前,王可轩决定过后找个时机跟贺春树隐晦地提一提。探探贺春树自己的态度,点拨一下,也了解一下贺春树介不介意自己跟孔奕来往。
咋交个朋友也这么复杂。王可轩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