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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江浮尸雨

南靖昭明二年,暮春。

连日的雨把云京城泡得发潮,连带着京郊云江口的风,都裹着一股子湿冷的腥气。

卯时三刻,提刑司的黑漆木牌刚挂上衙门口,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碎了清晨的寂静。

驿卒滚鞍下马,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一道弧线,声嘶力竭地喊:“云江漕运码头浮尸!提刑司速派人勘验!”

温砚之刚从仵作房出来。

一身月白长衫沾了点淡淡的皂角味,袖口处有洗不掉的靛蓝药渍。他指尖还带着没散尽的凉意,那是方才清洗骨镊时浸的井水。闻声抬眼,雨丝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润,却又藏着几分勘破生死的冷冽——那是二十四岁的男子不该有的眼神,像潭水,表面平静,深处沉着太多东西。

“温检法。”一旁的书吏捧着验尸格目,急得声音发颤,“漕运是朝廷命脉,这案子怕是小不了。而且……”他压低声音,“靖安司的人,已经往码头去了。”

温砚之嗯了一声,接过格目。

指尖拂过纸面,动作稳而轻。他早已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这副温润皮囊下。只有右手腕那道浅疤,在握紧时会微微发白。

“备齐工具,即刻动身。”

他步子不快,却稳。青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路过兵器架时,他随手拿起一把薄刃解腕尖刀,掂量了两下——这刀是他亲手打磨的,刃口薄而利,最适合剖验尸骨纹理。

同行的仵作老刘跟在身后,五十多岁的人,一双因常年接触石灰而泛红的手微微发抖:“温检法,听说这次来的是靖安司探事局那位……萧指挥使。”

温砚之没应声,只是掀了掀眼皮。

靖安司。

那是天子亲掌的密探机构,手伸得比谁都长。寻常刑案,他们从不屑于插手。此番动作如此迅速,倒真是耐人寻味。

不多时,漕运码头已近在眼前。

雨势渐大,江面上浊浪翻滚,像一头不安的巨兽。一艘漕船泊在岸边,船舷边围着一圈漕兵,个个脸色惨白如纸。一具男尸被草席裹着,搁在码头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草席的缝隙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泛着淡淡的腥臭。

温砚之刚蹲下身,手指还未触及草席,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却极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硬生生压过了江风的呼啸、雨水的淅沥,乃至周围漕兵压抑的呼吸声。

“提刑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老刘下意识地喝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虚。

脚步声没停。

温砚之缓缓直起身,回头。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犀角玉带,佩着一柄錾金长刀,刀鞘上的蟠龙纹在雨雾里闪着幽冷的光。他身形挺拔,眉骨很高,鼻梁笔直,下颌线绷得极紧。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墨,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周遭的漕兵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

“靖安司,萧彻。”男人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冷硬低沉,字字清晰,“奉旨督查此案。”

萧彻。

温砚之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颔首:“提刑司检法,温砚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萧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月白长衫,清隽面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偏偏指尖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解腕尖刀。很特别,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立在廊檐的阴影下,抱臂而立。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在温砚之的动作上。

雨还在下,打在油布伞面上,噼啪作响。温砚之不再理会身后那道视线,蹲回尸体旁,先命人取来宽大的油纸,小心翼翼地覆在草席上,又让老刘打着手灯。他自己则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俯身,凑近。

尸体已经被江水泡得发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漕兵说,是昨夜子时发现的,尸身浮在漕船旁边,看样子是溺水身亡。

温砚之却摇了摇头。

他用银针极轻地拨开死者微微张开的唇角,又探入鼻腔深处,细细探查。片刻后,取出银针,凑到灯下。

昏黄的光线下,针尖上沾着几粒细碎的、黄白色的粉末,被雨水浸得有些板结。

“取放大镜来。”

温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老刘连忙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黄铜框的放大镜递过去。温砚之捏着银针,凑到镜片下,凝神细看。雨水顺着他低垂的侧脸滑下,他却浑然未觉。

“是稻糠。”他放下银针和放大镜。

“稻糠?”老刘愣了愣,“江边码头,这玩意儿遍地都是……”

“不是不小心。”温砚之打断他,语气笃定。他抬手,用掌根轻轻按压死者的胸腹处,侧耳倾听。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带着水音的“咕咕”声。

“尸身腹内有积水,却无泥沙。”温砚之抬眼,“若是活人溺水,江水浑浊,挣扎间必会吸入泥沙杂物。”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死者脖颈那道勒痕上,指尖顺着痕迹的走向,极轻地划过:“这勒痕浅而宽,边缘皮肤无青紫淤血,皮下亦无出血点。是死后形成的。”

他说着,忽然抬手,解开了死者湿透的衣领。

死者的喉间,在灰白色的皮肤下,竟隐隐鼓起一个不规则的小包。

温砚之取过那柄薄刃解腕尖刀,在火上燎过,待刀刃微凉,便贴着皮肤,极轻极稳地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切口。动作娴熟得不像话,仿佛手中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需要细细雕琢的玉器。

片刻后,他用一把细长的镊子,从切口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小团湿漉漉的、被揉搓得十分紧实的絮状物,放在一旁的白瓷盘中。雨水一冲,那团东西微微散开,露出黄白色的本质。

正是稻糠。

“稻糠遇水膨胀,堵塞咽喉,窒息而亡。”温砚之放下镊子,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死后抛尸入水,伪造溺水假象。至于脖颈勒痕,不过是凶手欲盖弥彰。”

老刘看得目瞪口呆。

廊檐下的萧彻,眸色沉了沉。

他见过不少仵作验尸,却从未见过这般……从容淡定又细致入微的。明明是文弱书生的模样,握着刀的手却稳如磐石,一双眼睛锐利得惊人。

此人的技艺,精湛得有些反常。这不像是提刑司那套照本宣科能教出来的东西。

“死者身份可查明?”温砚之起身,接过老刘递来的温热帕子,仔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查、查明了!”书吏连忙翻动手中的册子,“是漕运司的押运官,姓周,负责江宁府到云京这段的漕粮运输。昨日刚押着一批漕粮入仓……”

江宁府。

温砚之擦拭手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帕子在指尖停顿了一瞬,才继续缓缓擦拭。这个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快得连一旁的老刘都没注意到。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底某个结了痂的角落。疼,但早已习惯。十年了,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痛楚和惊涛骇浪,都压制在这一瞬的停顿之下。

父亲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他面色如常地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廊檐下那个玄色的身影。

萧彻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

“萧指挥使。”温砚之松开帕子,声音依旧温润,“死者既为漕运司要员,其近日行踪、人际关系,怕是要劳烦靖安司详查了。”

萧彻盯着他,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证物。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温检法只知查尸,可知这漕运码头,昨夜有谁曾出入?”

“愿闻其详。”

“周押运官昨夜戌时,与户部清吏司主事李嵩在码头旁的‘望江楼’饮酒,直至亥时三刻方散。”萧彻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李嵩说,他亲眼看着周押运官回了漕船。从亥时三刻回船,到子时浮尸被发现,不过半个时辰。”

他往前踏了一步,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半个时辰,杀人,抛尸,伪造溺毙。温检法觉得,凶手是如何做到的?”

温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颊,细微的触感却让他的脑子愈发清醒。

“萧指挥使查人,自有道理。”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抬起手,用指尖捻起白瓷盘中那团被水浸透的稻糠,“但这‘杀人工具’的来历,或许更值得深究。”

他顿了顿,将指尖那点稻糠凑近些:“这不是寻常的籼稻糠。这是江宁府特产的糯稻糠,黏性大,遇水后膨胀的速度是寻常稻糠的两到三倍。而云京各大漕仓惯常备用的,都是本地籼稻糠。”

他抬起眼,清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锐光:“周押运官昨日押运入库的,正是江宁府来的漕粮。”

萧彻的视线,落在了温砚之指尖那点不起眼的稻糠上。

江宁府。

又是江宁府。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有些频繁。靖安司档案库里,那桩尘封十年的旧案,卷宗标题里便有这两个字。养父沈括偶尔醉酒时,也会含糊地念叨几句,说什么“江宁府的案子……不清不楚……”

但这些,与眼前这个提刑司的检法,应当没有关系。

萧彻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温砚之脸上。此人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坦荡,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方才提到“江宁府”时,那擦拭手指的动作……似乎有瞬间极其轻微的凝滞。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这个人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善于隐藏情绪。

雨势陡然转急,噼里啪啦砸在油布伞面、青石板和浑浊的江面上,声响震耳。

码头上,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对视而立。

一个温润平和,却从最沉默的尸身上,逼问出最残酷的真相;一个冷峻锐利,在活人编织的迷网中,刺探最隐秘的谎言。

雨雾缭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轮廓。

温砚之看着萧彻,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些。这个萧彻,对“江宁府”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是毫不在意,还是深藏不露?

而萧彻看着温砚之,心里那本名为“待查”的卷宗,无声地翻开新的一页。此人验尸手法老练,对细节敏锐,情绪控制极好——好得有些过分。这样的人,在提刑司做个检法,未免有些可惜。

也……有些可疑。

老刘在一旁看着这两位爷之间无声的对峙,只觉得头皮发麻。眼看气氛僵滞,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那……温检法,萧指挥使,这、这案子,眼下该从何查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温砚之和萧彻开口:

“查江宁府这批漕粮的入库记录。”

“带户部主事李嵩回靖安司问话。”

两人皆是一顿。

温砚之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萧彻则收回目光,黑沉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江面上,一道青白色的闪电骤然撕破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了码头边那具静静躺着的尸体。

紧随其后的闷雷,从江心滚滚碾过。

雨雾中,不知是谁家的更鼓,穿过层层雨幕,沉沉地敲了三下。

辰时了。

云京城的喧嚣,开始像潮水般,从层层叠叠的雨幕深处漫出来。

而云江码头这具喉塞稻糠的浮尸,就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在这迷离的江南烟雨里,漾开了第一圈涟漪。

温砚之低头,看着验尸格目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死因:糯稻糠堵塞咽喉,窒息而亡。死后抛尸入水,伪造溺毙。

他的指尖,在“江宁府”三个字旁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任何记号,只是将笔轻轻搁下。

有些线头,不必急于抓住。有些深潭,不必急于搅动。

另一边,萧彻已转身走入廊檐更深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没入玄色衣领。

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码头,投向雨幕深处。

江宁府的漕粮,江宁府的死者,江宁府的……旧案。

巧合太多了。

而靖安司指挥使的直觉告诉他:巧合,往往是最拙劣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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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江浮尸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