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沈识微看着他，“而且我还知道。你现在很缺钱。”
青年笑意淡了些。
沈识微继续道：“你身上那件红绸外衫虽然料子好，但边角已经磨损，袖口洗得发白。说明你曾经过得很好，但现在落魄了。”她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市场分析。
青年眼底笑意彻底淡下去，“姑娘，没人告诉过你太聪明容易短命？”
沈识微面不改色，“没人告诉过你，天赋闲置属于浪费生命？”
青年：“……”
半晌，他站直身子，眼底又浮起笑意，“也行，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去。”
“那跟我们走吧。”沈识微拎着木偶转身往前走，福伯小桃阿音三人默默跟在她身后，三人都暗自打量着这位相貌格外出挑的青年。
“敢问姑娘年芳名几许？”男人走在最后面，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懒洋洋问道。
“沈识微。”
“好名字。”男人“唰”地一下收起折扇，长腿一跨，闪到沈识微面前，装模作样弯了弯腰，“在下沈七。”
沈识微立即刹住脚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沈七，“沈七是吧，以后你就是镜花阁首席配音。”
“何为镜花阁？”
“我新男团的名字。”
“……”
青年沉默片刻，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自己脑袋，真情实感地问出一句：“姑娘，你是不是这里有点隐疾？”
沈识微没搭理他，自顾自朝沈家傀儡班走去。
众人穿过长街，回到沈家班。沈识微率领众人来到存放木偶的库房。
门一推开，霉木头味扑面而来。沈识微径直走向木偶架。上头摆满了旧木偶，有少年公子，也有书生侠客，只是年久失修，大多掉漆断线，灰扑扑一片。
沈七随意扫了一眼，懒散地倚在门框，“你不会真想靠这些东西翻身吧？”
沈识微已经取下一具木偶。那是个白衣公子模样的木偶。眉眼雕得极精细，只是左边脸颊裂了一道细纹。
“不是靠它们翻身。”沈识微抬手，轻轻拨动木偶机关，“是靠我们一起。”
“我们？”沈七挑眉。
沈识微认真点头，“木偶，只是角色载体。我们赋予其的故事才叫灵魂。”
沈七怔了怔。
沈识微却已经把木偶递给他。
“试试。”
“试什么？”
“让它活过来。”
沈七低头看着那具木偶沉思片刻。下一瞬，仿若木偶开口说话一样。
“姑娘为何一直盯着我？”声音温润含笑，像春夜微风拂过湖面。
屋里众人齐齐一激灵。小桃更是猛地瞪圆眼，“它、它说话了！”
沈识微眼睛瞬间亮了，要得就是这个效果。角色感，灵魂附着感，苏感。古代女人哪见过这个。这要是包装好，直接降维打击。
她正琢磨着后续运营，视线忽然一顿。
沈七抬手时，袖口微微滑落。一抹温润白色，从腕间露了出来。
是一块玉。羊脂白玉，雕双龙纹，玉色细腻得几乎泛光。真正让沈识微目光停住的，是玉佩底部那枚极小的篆纹。
在现代时，她曾跟博物馆合作过古风IP，对古代礼制研究不少。这种龙纹规格，绝不是寻常人能佩的。
民间禁龙。宗室避双。
能用双龙纹的，只可能是宫里，而且还是极核心那一层。
沈七察觉到她的视线，动作微顿，不动声色将袖口压了回去。
沈识微招手让屋内众人退去。等到房间里只剩自己和沈七时，她才开口：“你不是普通戏子。”
沈七抬眼看她，脸上没带面具一样的笑意。
“哦？那姑娘觉得，我是什么？”
“你戴宫玉。虽然姿态总是懒散，但站姿习惯性收肩避锋，是宫廷规训出来的习惯。说话像读过书。甚至刚才模仿老人训子时，下意识用了上位者口吻。这种东西，不是市井能学会的。”
沈七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他要笑不笑道：“你倒聪明。所以呢，结论是什么？”
沈识微看着他：“你是宫里的人。能戴这种玉，又流落民间。”你总不能是太监。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皇子。”
沈七的眼神凛冽如刀，冷冷扫向她。
气氛有些凝滞，有些剑张拔弩的意味。
沈识微友善地笑了笑，“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不在乎你的真实身份，当然也不会多嘴。”
沈七眸中敛去锋芒，脸上又戴上了懒散微笑，“哦？是吗。”
“我只想赚钱，我需要你的加入。”沈识微见其放松态度，立即乘胜追击，从自己被亲生父亲卖进青楼到负债累累，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沈七。
沈识微素来能说会道，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纵横娱乐圈多年。沈七果然被她悲惨的经历打动了。他垂眸沉默良久，然后低低开口：“我曾经是皇子，但现在不是了。”
烛火摇晃。他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忽然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冷寂。
沈识微道：“那正好，你负责复仇线，我负责事业线。咱们联动一下。”
沈七：“何为联动？”
“简单来说，我帮你恢复身份，回宫复仇。你帮我打造天下第一木偶男团，尤其是配音部分。”
沈七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终是动了动嘴唇，“好。”
翌日清晨，整个沈家班，都被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吵醒。
小桃和阿音迷迷糊糊爬起来，一推门，整个人都惊呆了。
院子里，所有木偶被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地上铺满纸张。而沈识微正蹲在中间，拿着炭笔疯狂写字。
“角色定位。”
“人设标签。”
“情绪记忆点。”
“用户画像。”
小桃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觉得自家班主像中了邪。
沈七坐在屋檐上，懒洋洋撑着下巴看热闹。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件艳红外衫照得像团烧起来的火。
“姑娘，你这是准备开坛作法？”
沈识微头也不抬，“我在做企划。”
“……”
又是听不懂的话。
她终于写完最后一笔，站起身，“啪”地一声，双掌合十，“好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
沈识微抬手，指向那一排木偶。
“从今天开始，它们不再只是木偶，而是是镜花阁第一代成员。”
小桃呆呆问：“成员是什么？”
“就是偶像。”
阿音问：“偶像是什么？”
“偶像……就是力量。”沈识微想了想，给出一个抽象的答案，继续解说：“这些偶像都是有名有姓、有自己独特魅力的‘人’。”
她走到一具眉目冷峻、手握长剑的黑衣剑客木偶前。
“他叫萧云深。人设是冷面剑客。特点是话少，但会在关键时候护人。”
她说完，又走向另一具白衣木偶。那木偶执着玉扇，眉眼温润，连唇角弧度都雕得恰到好处。
“这位叫谢珩，贵公子人设，特点是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看谁都深情，但实际上八百个心眼。”
第三具木偶是个红衣少年模样，眉眼张扬，嘴角微翘，连发尾都雕得带几分少年意气。
“这个叫陆惊春，人设是年下小狼狗。特点是直球。会撒娇，会吃醋，会一口一个‘姐姐’。”
最后，沈识微停在角落那具紫衣木偶前，那木偶生得极艳，凤眼薄唇，眉梢微挑，连笑都带几分危险意味。和其他木偶不同，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枝半开的海棠。
“这个叫裴照月，疯批美人。”
院子里众人齐齐一静。光听名字，都觉得不像正经人。
“他危险、偏执、占有欲强平等地怀疑每一个靠近你的男人。嘴上说着‘都杀了算了’，但转头又会半夜给你披衣服。核心卖点是病态感。”
小桃听得目瞪口呆，阿音听得满脸空白。只有沈七越听，眼神越古怪。
“你这不像戏班，像在挑后宫。”
沈识微立刻打了个响指，回眸一笑，“对！就是这个思路！”
“……”
沈七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贼船。
而沈识微已经进入彻底亢奋状态，继续滔滔不绝，“传统戏为什么没人看？因为它默认所有人都得喜欢同一种英雄。可女人喜欢的类型根本不一样。”
她语速越来越快。
“有人喜欢高岭之花，有人喜欢疯批美人，有人就爱嘴毒的。市场要细分！用户需求要精准打击！”
沈七：“……”
他听不懂，但他莫名觉得这姑娘说得好像真有点道理。
沈识微忽然抬头，喊了一声，“沈七。”
“嗯？”
沈识微抬手扔给他一份纸。
沈七展开一看，最上头写着几个大字：《镜花阁首演企划》。下面第一行是《长安有郎君》
沈七挑眉，“这是什么？”
“第一场公演。”
沈识微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要先炸街，再出圈，最后，让整个长安的女人，全都记住镜花阁。”
风忽然吹起院中旗幡，破旧木偶在晨光里微微摇晃。像一群沉睡多年的人，终于要被重新唤醒。
沈识微率着整个沈家班，几乎是不眠不休忙了十日。白日里修木偶、搭戏台、改机关。夜里排戏、试音、磨剧情。
院中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木偶丝线交错晃动，映在窗纸上，远远看去，像一群活人在深夜低语。
沈识微也终于展现出了她作为金牌经纪人的真正可怕之处。她先是命人去最热闹的茶楼酒肆散消息。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镜花阁”，里头的郎君，声音能勾魂。又专门雇了几个嘴甜的小贩，在胭脂铺、绣坊、首饰摊附近来回念叨：
“听说了吗？镜花阁的新戏里，有位白衣公子会隔着戏台喊姑娘名字呢。”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据说听完戏的姑娘，回家三天都睡不着。”
“……”
流言像长了翅膀。短短几日，整个长安东街的年轻姑娘几乎都听说了“镜花阁”三个字。连那些平日最讲规矩的大户小姐，都开始偷偷托丫鬟打听。
终于到了十日后——上元灯节。
长安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满城灯火如昼，金吾不禁。年轻男女皆可夜游赏灯。
朱雀长街从白日便人潮如织，花灯一路绵延至城河两岸，远远望去，像天上银河落进了人间。而镜花阁的戏台，就搭在东市最繁华的望月桥旁。
夜色刚降，戏台下便已经围满了人。
小桃站在后台，紧张得腿都发软，“班、班主……人会不会太多了？”
沈识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乌泱泱一片，甚至比她预估的还多。
她满意点头，不错，首秀热度达标。”
“……”小桃依旧没听懂。
而另一边，沈七正靠在后台柱边闭目养神，红衣松散，折扇半掩。外头喧闹成一片，他却仍旧一副懒洋洋模样，像完全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其实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种地方。不是作为皇子，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一个供人取乐的戏子。
但他并不觉得厌恶，心中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沈识微忽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问：“紧张？”
沈七睁眼，带着笑，“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沈识微点头，“看来是不紧张，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