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栾雨齐走进餐厅，坐到方玟身边。她朝主位看看，向方玟投去询问的眼神。
“她在书房打电话，马上就下来。”方玟说。
湘姨放好开胃菜，要帮栾雨齐整理餐巾餐具，栾雨齐拒绝了，说自己可以。方玟帮她倒了杯果汁，稍有埋怨，“你为什么非要见她？”
栾雨齐朝方玟面前的红酒杯抬抬眉，“我想喝那个，就一口。”
“不行。”
栾雨齐努努嘴，不说话，拿叉子叉一块苹果。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知道栾雨齐不想多谈她的身体状况，方玟把话题转向其他事，“这种时候，你还同意白新休假？明天很多事需要她做准备。”
栾雨齐再叉一片苹果，细嚼慢咽地堵住自己的嘴。
方玟不解，“姐，你知道白新和江折的关系，她和诗诗姐在一起，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江折联系上了吗？”栾雨齐放下筷子问道。
“问你啊。”方玟对她回避问题的态度很不满，她宁愿她一吐而快。
栾雨齐把方玟喜欢吃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我担心有什么用？等找到江折，问清楚不就好了？人做事都有个目的，我可没时间和她猜来猜去的。”
“江折她就是个神经病，”方玟直接指出症结，“她做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因为无聊。”
知道她说的没错，栾雨齐指指楼上书房，“所以，我才要见她啰，她手上有杀手锏。”
“杀手锏？是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啦。”
方玟生气地把酒杯放到桌上，“你觉得她会给你？”
“不给的话，我就以死相逼。”栾雨齐用手在自己脖颈上一抹，伸出舌头，作吊死鬼状。
方玟叹口气，吃两颗红樱桃，和栾雨齐说起最近发生的事。
美行破产被收购后，正式成为列邦物流下属公司，公司人员免不了大换血。黄家人自然被扫地出门。但黄家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捏踩不还手。
黄家从沙村起家，加上旁边的沙坝码头，这两个码头可以说是黄家的快乐老家。虽然美行完蛋了，但码头自成一派，不是说拿下就能拿下的。
列邦的货物在沙坝大受刁难，出了好几次事。而且层层关卡下来，费用比以往黄家走时，多了两三倍。
列邦派一个副总去和码头谈判，结果三个人被汽车追了一晚上，不仅跑断气，还被撞断腿丢在了列邦门口。
有传言说，黄老头家的老二黄鼎宣放出话去，谁取了律师的命，她会亲自送上一个码头。
撞她弟弟的肇事司机，在录完口供当晚被人卸掉一只胳膊。这个女人不是好惹的，江折惹上大麻烦了。
江折去T国和T医药谈判后，再也没有入境信息，都说她怕黄鼎宣报复，暂时躲到外面避风头。
那个女人，避风头？怎么可能！
但列邦确实做出了让步，好像真的要躲着黄鼎宣似的。列邦把在沙坝的货物转移到了更远的南码头。那边是列邦的地盘，稳当得多。只是和沙坝、沙村不同，需要交纳的金额也高。因为T医药只在沙村和沙坝有优惠协议。
还有一件事，两天前，江折手下的人联系方玟，说取包裹的地点定了，在南码头，晚上10点半。
“姐，我觉得还是多找些人和白新一起去比较好，你说呢？”
“不用。有彭彭就够了。”
方玟满脸忧虑，“姐，你觉得江折知道白新和诗诗姐的关系吗？”
“她本事那么大，肯定知道。”
方玟惊讶，“那你还......”
好一会儿，栾雨齐没说话，阴沉着脸，“这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回来的。不该拖累阿诗。”
方玟还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阿诗？你们是说秦诗？”
栾雨齐深呼吸，恢复成嬉嬉闹闹的不正经样子。她夸张地张大嘴巴，用餐巾擦擦手，朝门外走来的人张开手臂，做作又甜腻地喊一声：“Mary??，好久没见。”
栾茉莉挣脱她的拥抱，“没大没小，我是你妈咪。”
“好啰，妈咪，”栾雨齐笑眯眯，朝外喊，“湘姨，摆盘，妈咪落座了。”她喊完，问她妈：“什么电话打那么久？”
“国外公司的事。”栾茉莉坐入主位，她来回看看自己两个女儿，把目光停在栾雨齐脸上。“你急call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噢哟，妈咪，你女快死了，call你回来见我最后一面，你还不耐烦，我好心寒呐。”栾雨齐装模作样地捂住自己的心脏，看上去好痛苦的样子。
“胡说八道。我看你脸色还可以，那药，看样子有用。”
栾雨齐用餐叉敲敲玻璃杯，“这事，吃完饭再说，先吃饭。妈咪你坐飞机辛苦了。”
“我晚上11点要飞。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等我下次回来再说。”
方玟转头问，“今晚？你才落地。”
栾雨齐倒习以为常，问道：“妈咪，你说的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圣诞或者元旦。”栾茉莉回答。
湘姨上好热菜，把一条蒸鱼放到了栾雨齐面前。闻到油腥味，栾雨齐直犯恶心，好不容易才忍住呕吐感，依然面带微笑和她妈说话。
她勉强吃了半盅鸡汤，退开餐桌。栾茉莉劝她，“再吃点，吃那么少。”
栾雨齐掐掐自己的肚子，还是不正经，“我减肥。”
“你不多吃点，你的病能好？”栾茉莉听够了她的胡说八道，有些愠怒。
栾雨齐动动舌头，恢复笑意，她拿起红酒瓶，为方玟倒红酒。“玟玟，陪妈咪好好吃饭，别惹妈咪不开心。”
她走到栾茉莉身边，帮她倒好酒，“妈咪，你难得在家，别因为我不开心。你慢慢吃。我呢，在客厅等你，有事求你。”
半小时后，方玟来客厅找她，说栾茉莉在书房等她。
在书房门口，方玟让她别和她们妈咪吵架。栾雨齐说不吵不吵，想吵也吵不动。
方玟忧心忡忡地下了楼后，栾雨齐咚咚咚敲门。
“进。”
进到屋内，栾茉莉在翻手机，栾雨齐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说吧，什么事？”她头也没抬。
栾雨齐直抒胸臆道：“妈咪，公司讣告发了好几个月了。我呢，打算功成身退了。”
栾茉莉移开目光，放下手机，“你什么意思？”
“我讲，我打算死了。”
栾茉莉久久未发一语，她两腮上的肉在微微抖动，栾雨齐知道她正在努力思量她的意思和想应对方法。
过了好久，她问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秦诗？”
栾雨齐没想到她居然马上就扯到秦诗身上，满是挑衅地回道：“是啊，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我的生生死死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有新欢了？”
她妈咪还真是一如往常，说话只说重点，一刀直插人肺管子。
栾雨齐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想想又算了，摆摆头，“她有没有新欢，我都会死，本来两年前我就该死了。我现在是苟且偷生，够了，我不想再这样了。”
“不得，玟玟还不够成熟，你要再帮帮她，等她真能独当一面了再说。”
栾雨齐哭笑不得，喉咙发硬，“哈？妈咪啊，你以为我是阎王，还是耶稣，想什么时候死就能什么时候死？你是不是把你女我想得太厉害了？”
栾雨齐站起来，两手吃力地撑在书桌上：“妈咪，实话讲，我根本不想死。你提到阿诗，是啊，我想活着，我想陪阿诗一辈子，我想在她身边一辈子的人是我。可是呢，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栾茉莉合手撑住下巴，抬眼看着自己女儿，“妹，我知你煎熬。再坚持一阵子，医学日新月异，说不定明天就能治好你。我给你找的那药，不是也帮你活两年多吗？”
栾雨齐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和她做无意义的辩论。“好吧，我可以答应你继续用药，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你手里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栾雨齐凑到她耳边，说了自己要的东西。栾茉莉“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撞到栾雨齐的鼻子。
“你怎么知我有这个东西？”
栾雨齐说，从她小学五年级开始，栾茉莉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那个保险箱就成了她的百宝箱。
钞票以及黄金珠宝细软并没什么特别，她感兴趣的是五花八门的文件、合同、照片、储存盘、录音笔等等。
更让人欣喜的是，百宝箱并非死物，时不时会少点什么，也会多点什么。她记得保险柜里多出那东西的时候，阳城正被那个风月杀手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被称为三大王的新闻小报更是不要命不要脸地“杀”红了眼，胡编乱造、添油加醋，把凶手渲染得神乎其神，吃人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可惜的是，在她明白过来那东西的真正意义时，栾茉莉已经把保险箱转移到了别处，应该是A国某处吧。
现在，栾雨齐要她妈把东西交出来。
她没骗她妹妹方玟，她确实打算以死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