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清火素餐后的又一个星期三,白新上门,意外碰见秦诗,她说她今天休息,特意在家等她,要和她商量她妈后续的日常护养服务。
“这事啊,还是得看秦阿姨你自己的意见。”白新看向秦阿姨。
“她说随我。”秦诗瞅她妈一眼,“妈,你说是吧?”
“我说不行,有用吗?”
秦诗瞪着她妈,她妈也瞪着她。最后,还是女儿先避开,她转向白新,“老白,我妈挺看得上你的,说你踏实,是个好孩子。”
气氛诡异,她的话似乎另有所指。白新闭紧嘴。
最终,母女俩选了最高档的产品,赠送一年期使用的温泉山庄套票。秦阿姨皱眉,问能不能折算成现金,或是抵扣服务费,她血压有些高,一泡温泉就头晕。
公司唯利是图,哪可能提供这种选项?
“这是白送的,不用也没什么损失。”白新安慰她。
秦诗不同意了,“为什么不用,她去不了,我们俩去。”她笑眯眯地看着白新。“培养培养感情。”
秦阿姨被她气回了房间。
客厅只剩下她们两人。卖出一个高价产品,白新觉得自己应该提供一些附加服务,增加客户满意度,于是没急着走,劝秦诗道:“心情对老年人的身体健康很重要,你别老气她。”
“你没听出来呀?她想把我们俩凑一对。”秦诗不以为意,“真是病急乱投医!”
白新疑惑不解,催婚的父母遍地都是,帮自己女儿找女朋友的,她还是头一次见。还有,什么叫病急乱投医,她秦诗有什么病,需要她这个不着道的庸医?
与此同时,白新也惶恐,“秦阿姨她......她怎么知道我是......是......”
“看出来的吧,我也不知道。”秦诗满不在乎,忽然,像发现新大陆,盯得白新全身不舒服,“是不是你?”
“我什么?”白新有些心虚。
秦诗噗嗤笑出声,瞪大眼睛,假意惊讶,“老白,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明白被她戏弄,白新决定用大实话回击,“算不上。”
“算不上?”
“算不上喜欢,最多算是有点好感。但我想,十个人见到你,大概十一个人都会对你有好感。你很漂亮。”
“这话听起来不像恭维。”
“那像什么?”
“像说谎。”
“自以为是。”
秦诗被太多人的喜欢宠坏了,骄纵得让人讨厌。白新移开目光,继续说道:“这世上那么多人,总有不喜欢你的人。”
“你是说你?”秦诗微微挑起眉。
“不,我对你有好感啊。小心,别招惹我,别挑衅我,我要是喜欢你,不会克制,不会后退,我不接受爱而不得。”
“这算是恐吓?”
“只是善意提醒。”
“原来你那么坏。”
“我还能更坏。”
从秦诗家出来,白新心脏蹦蹦蹦跳,刚刚的话太狠,反倒显得虚张声势,证明自己在心虚。
“好感”这种东西,是从0到1的关键,是无中生有的奇迹,如创始者所开的金口,是神说话的声音。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一旦好感发芽,有了光,大地丰腴也好,贫瘠也罢,一切都将不受控制。
她对秦诗的抵触、恐吓已经说明问题:好感正在肆意疯长。
不远处的车棚响起摩托车启动的声音,笃笃笃,秦诗骑车来到白新面前,递给她一个白色头盔,“上车。”
事实证明,狠话对秦诗没用。她让白新还她欠她的那顿饭,也坦白,她只想要一个朋友,也知道白新需要一个优质雇主。
多么心照不宣的谎言。
和“粉鸟”里的酒客一样,随随便便找个理由排遣寂寞而已,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一点也不重要。
吃过晚饭,时间还早,秦诗邀请她去看电影。
自己狠话放出去,此时不能露怯,秦诗都不怕,她有什么好怕的。坏人往往脸皮厚,通常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没有肉到嘴边还退回去的道理。
她让秦诗选电影。
秦诗摇摇头,说她有想去的电影院,在长乐街上,那里没有爆米花。
白新说她不去,她想吃爆米花。
“你在怕什么?”秦诗疑惑不解,帮她戴好摩托头盔,忽然一掌拍在上面,耳鸣阵阵,白新听见她说什么脱敏疗法。
一路上,伴随着摩托车突突突的油门响,秦诗说她以前常去那里看电影,后来不敢去了,怕触景伤情。她没说她伤的是什么情。
来到街口,秦诗在地下停车场入口放下白新,自己下去停车。
清明刚过,夜风温柔,4月是阳城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月份,再过一个月,进入梅雨季,人人都会像溺水的鱼,就算冒出水面也吸不到太多氧气。
4年前,阳城城市改造,长乐街被划入重点改造区域,拆除乱搭乱建的临街店铺,砍掉占道的古老行道树,拓宽街道,从两车道改为四车道,一改往日的混乱与喧嚣。
如今,长乐街上有格调优雅的餐厅,咖啡馆,画室,聚集了许多艺术家,从下里巴人变成了阳春白雪。
至于“粉鸟”,属于乱搭乱建的违章建筑之列,一片瓦也不剩。它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家私人电影院,店主取名“La strada”。
“这里以前是一家酒吧,在阳城很有名,好多阳城孩子第一次上酒吧就是来的这儿,叫‘粉鸟’,哦,不对,洋名,Flamenco,你知道吗?”
秦诗指着电影院招牌问。她念“Flamenco”时,每个音节都充满弹性,像夏天的泡泡。
“你也是?”白新问。
“是啊。我记得是高考完的暑假,和几个同学。后来还被我妈骂了一通,那天喝得太醉了。”
白新在心里算了算,她那时候正在“粉鸟”打工,但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她。自己在“粉鸟”全年无休,除了去糖厂那次,或许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时间刚好,刚好错过了。
“我以前在这里打工。”白新说实话。
“真的?什么时候?”秦诗惊诧,“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常来?”
秦诗瘪瘪嘴,“就那一次。我不喜欢喝酒。”
那天,白新第一次见到她真人时,阳台的小圆桌上放着酒杯,杯里残留琥珀色的液体,带着酒味。
她想她在说谎。
秦诗推开“La strada”的门,笑道:“其实嘛,是因为我胆小。那之后不是有传闻,说粉鸟旁边的小巷子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多猫,尸体堆成山。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没有堆成山,死了6只,其中5只是刚出生的小猫。”白新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
“啊!你看见了?”
白新摇头,“听同事说的。”
两人站在接待台前等服务员开单,秦诗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粉鸟’老板是走黑路的,五毒俱全,那些死猫是对家在示威,几个月后,粉鸟不是被人砸了嘛?换了新的落地窗,原本窗子上那只火烈鸟也没了。”
秦诗停下来,等着白新说些什么,但她没说话。
“粉鸟的老板,大家都叫她丽丽姐,是吧?你别跟我说你没见过老板!”
“见过。老板嘛。”白新接过门卡。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秦诗跟在她后面,“那时候,关于她的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都是假的。”白新回答。
“假的?什么意思?”
这是一间装修和正规影厅一模一样的房间,不同的是,只有一排电影椅。电影开始播放片头,室内灯熄灭,白新提醒,“电影要开始了。”
秦诗盯着她的眼睛,在时有时无的光线里,满眼好奇又着急,“不要说话说一半!”
“丽丽姐不是老板。”白新移开眼睛,看向电影屏幕,偏头播完,正打出电影名,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
秦诗眼睛瞪得比梁朝伟的香肠嘴还夸张。“那谁才是老板?”
“我不知道。”
“你骗我,你肯定知道。”
屏幕上张国荣和王祖贤正在练功,什么眉来眼去剑,情意绵绵刀,**掌,表情做作,很好笑。
白新带着笑意,思维跳跃,“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秦诗也思绪跳跃,“现在是四月。”
“嗯?”
“四月,宜说谎。”
光线转暗,白新转头看她,秦诗眼睛湿润,脸上的绒毛像豆腐发酵后长出的白色菌株,她对身体有害,但白新忍不住眼馋,提出了轻浮的问题。
“你对我说谎了?哪一个?”
秦诗假意皱眉思考,很快又眉飞色舞,“例如,我说我只想要一个朋友。”
电影继续播放,梁家辉正抓着路人让他们宽衣解带,要找真心人胸口的三颗痣,等他说一句“我爱你”后,得道成仙。
白新也不退缩,“你应该知道吧?电影院除了看电影之外,还可以做别的事。”
她忽然抓住秦诗的手,凑到她眼前,语气缱绻如烟,“我想和你接吻。”
秦诗一惊,脸色转白又转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气愤,或者两者皆有。
“可以吗,谎话精?”白新又凑近一点,她能闻到她的呼吸,像夏日晚风。
秦诗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口鼻,“我不想。”
“害怕了?”白新问道,她靠回自己的椅背,“原来你那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