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有一堆话想要和老人家说的裴雅洁愣在原地，眼泪似乎都暂停了——沈折的事她从没和老人提过，怎么老人也在劝分手。
姥姥回握萧枝的手，女生的手微凉又柔软，不像她和裴雅洁，常干体力活落下薄茧。
“枝枝，我听见你和小沈在走廊说话了。”
老人声音很低，一句话里有几个字都被雨声盖过去，萧枝俯身仔细听着。
“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雅洁疏远小沈，你们母女不会对小沈直说，小沈却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枝枝啊，小沈派人监视你了吗？”
这回裴雅洁终于回过神来，扒拉萧枝的肩膀，“什么监视？怎么回事？”
两人目光都落在萧枝身上，她轻轻摇头，“没有监视，是我和妈解释的时候，不小心被沈折的朋友听到了。”
“真的？”裴雅洁瞪着眼睛盯向萧枝，妄图找出一点破绽。
可萧枝想掩盖的事情，不会让她们看出来，“真的，哪有那么多狗血的事，况且我在执行保密项目，检查很严，沈折没有监视机会的。”
话是这么说，她们也看不出问题，但两人差距太大，单凭这一点，她们依旧不放心。
“好了姥姥，我和沈折真的特别好，她家世背景确实厉害，但我能力也不差，放心吧。”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枝枝，一定给自己留好后路啊。”
说完，老人缓缓闭上了眼。
惊雷瞬落。
裴雅洁先是一愣，随后吓得跳起来，扑到老人身上。萧枝也呆滞地看着，眨眨眼，急忙按上了急救铃。
医生就在隔壁守着，当即赶来，检查一阵说，“暂时没事，老人昏睡过去了。”
“那……”裴雅洁颤抖着问，“能醒来吗？”
“只是精力不够昏过去了，等精力跟上会醒的。”医生语气稍沉，“不过你们有什么要说的，还要尽早和老人说。”
裴雅洁踉跄一步，萧枝抬手抱住。
医生离开了，萧枝轻轻转头，瞥着压抑哭声的母亲，刻意压制眼泪使她整个人都在抖，萧枝的肩膀也湿了一片。
沈折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拎回来的袋子被扔在门口，沈折大步走来，“怎么了？”
“姥姥睡过去了，我妈比较难受。”
沈折盯着病床上的老人，风吹日晒早已染黑了她的皮肤，发白的唯有唇色。
老人与她认识的长辈都不一样，她刚有点好奇，老人就要离开了。
她撇开眼，望向萧枝，“项目组你还没交代，刚刚导师电话打给我了。”
母亲崩溃的情绪也因这句话找到锚点，她退出萧枝的怀抱，把控着理智，“姥姥还睡着，你去吧，等姥姥醒了我给你打电话。”
“基地不是围着我转，我不在没事的。”几小时前沈折的话被她现在用个明白。
“别这么说。”裴雅洁拍拍她的肩膀，“你在这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守着，放心吧。”
沈折也眼神示意她离开。
萧枝垂眼，她没接到基地的电话，而且按照基地的作风，她无故消失，基地第一反应便是调查。
此刻没联系她，估计已经查出她家里出事人在医院了，更不可能联系沈折了。
她仰头，望进沈折墨色的眼眸。
“……好。”
两人沉默上车，路上，萧枝直直盯着车前香薰石，闻着香薰石送来的浅淡香气，她什么都不愿想，放空自己。
很快，车辆停下。
轰鸣声退去，大雨砸落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萧枝撩眸，却见眼前不是基地的高墙铁门，而是前不久她们来过的槐树路。
雨太大，槐树也挡不住了，雨滴密不透风的穿越枝蔓，融入地面的一小片汪洋。
“怎么来这了？”
“下去走走吗？”沈折一边问着，一边开了车门。
雨水声音更大了，顷刻便打湿了沈折探出的手臂。
萧枝懒得想原因，既然沈折想下车，她跟着便是。
解下安全带，推开副驾驶门，萧枝站在雨幕中。
单薄的衣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披在脖颈。
隔着车身，她看向站在另一端的沈折，沈折薄唇动了动，听不见声音。
但她顷刻读出了她的口型。
陪她站在雨里的人在说：
“哭吧。”
大雨落下，没人能看见脸上的泪，也没人能听见哽咽。
茫茫雨雾模糊了萧枝的视线。
她看不清沈折，沈折却看穿了她。
隐匿的防守溃不成军，她转身背对沈折，望着头顶的槐树枝叶，自己都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是泪。
……
姥姥怎么就突然出事了呢。
在她快要挣钱时，在她快要把老人带出山村时。
命运好像总和她开玩笑，总在差一点的时候夺走重要的人。
她扶着槐树缓缓蹲下，裤带里的手机硌着腰身，但胜在安静。
好在是安静的，她不敢听到手机的任何声响。
更大的一阵雨坠落，萧枝闷头抱膝，将自己困在一隅。
身后，沈折笔挺地站在雨中，微眯着眼垂睨缩成一团的背影。
湿透的衣服贴在那团身影上。
她好像瘦了。
沈折移开视线，脑海里又浮现出老人的模样。
其实不难猜到萧枝家人的态度。
当年她父亲沈玉成接管沈家主位时，他的两位兄弟都意外去世了，接着祖父母大病一场。
去世的消息瞒不住，葬礼声势浩大，沈玉成更是哭得快要昏厥。
哪怕尽情悲痛，也挡不住网上的众说纷纭。
这些年相关言论沈玉成严防死守，又怕做得太绝反惹猜忌，索性每次都留几条评论，再引导阴谋论的话题。
有心人想查还是能查到。
萧枝母亲看到也是早晚的事。
她静静注视树下的身影。
只要萧枝不离开她，她能保沈家那些破事不会沾惹萧枝半分。
雨势渐渐减弱，萧枝扶着树站起。
两人对视一眼，返回车上。
沈折捻起她湿透的发丝，“回酒店换下衣服。”
-
返回酒店，萧枝快速冲了热水澡，吹了两下头发。
她自认速度很快，出来时沈折却已经在等她了。
见她出来，沈折往外走。
背后，萧枝抬臂抱住沈折的腰身。
向外的脚步终究没迈出去，她站在原地，收获了一句“谢谢”。
再之后的事萧枝记不太清了。
ICU的病房每天都会送走人，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等待审判降临。
熬过了两个晚上，在橘红色朝霞中，姥姥突然有力气说了句：“扶我躺到窗户那边。”
晴空红日照得老人脸上多了血色。
老人看了眼窗外，收回视线望向裴雅洁，最终目光停在萧枝身上。
“枝枝，我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小沈她是个好孩子，但和她在一起，你会受伤的。”
萧枝紧锁着眉，“姥姥你什么都别想了，你好好恢复——”
她的话戛然而止，老人闭上了眼。
审判来到了她们头顶。
兵荒马乱的抢救不再有作用，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下白色口罩，送出了白布覆盖的老人。
裴雅洁痛哭着扑上病床，医生的安慰也没了作用。
萧枝想上前，被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沈折按住了肩膀，“枝枝，你在抖。”
在抖吗？
她很冷静啊。
眼前一晃而过大片黑暗，她晃晃脑袋，还是上去抱住了母亲。
再之后，她只记得很多亲戚涌来的葬礼，吃饭时那些人带着温和的笑意劝慰。
萧枝觉得那笑刺眼。
一群人来了又走，各自返回生活轨迹。
基地的假期也耗尽了，萧枝安顿好母亲返回基地，沈折不放心和她一起。
基地里的人都知道了萧枝的事，小组有三位专家顶着，进度并不慢，因此大家没有给她安排任务，导师也来劝她休息。
萧枝婉拒了大家好意，自己找了事情做。
她忙起来，其他人的心思却不在这。
三位专家时不时偷瞟沈折，这回总算见到幕后老板了。
项目快要结束，再见面的机会有限，他们想趁机刷个脸，又不敢招惹。
反复几次，沈折抬眼，冷冰冰看去。
三位专家顿时站直，不再看了。
忙完当天工作，萧枝背起书包，“今晚我……”
“我送你过去。”不等她说完，沈折便接了话。
这段时间萧枝不住酒店，一直在家里陪母亲。
房子离基地很远，萧枝每次和沈折提打车都被拒，邀请上去坐坐也被拒。
今天照旧，她目送沈折开车离去才上了楼。
饭菜的香味传到走廊，她开锁进去，裴雅洁已经在等待，“小沈没来吗？”
“没。”
一来一回，母女两人没了话。
等待饭吃完，裴雅洁才开口，“枝枝，你看过这些消息吗？”
她拿出手机打开页面，上面正是沈家兄弟前后车祸去世的新闻。
萧枝扫了眼便知道内容，她在选沈折做替身时便查过了，甚至知道的比新闻多一些。
见她沉默，裴雅洁问，“这是真的吗？”
“是，但与沈折无关。”
“那两个死者的孩子长大了，和沈折差不多大，再过几年，沈家又要换继承人了。”
“……”
萧枝没有回答，裴雅洁这句说得很对。
就算沈折只想管理智衍，但那两人也不会相信。
沈折势必卷进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