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前往素喜大师所住厢房，有慕容淮在最前方开路，一路上平稳坦荡，更无僧人拦路，正大光明地到了地方。
“莫姑娘，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找素喜大师的目的了吗？”沈清莹问道。
莫观雪迟疑一阵，左右躲不过去，才艰难开口道：“不瞒二位，我想救一个人，要一句答案。”
“他受伤了？”
“不，他已经死了。”
“大概……十年了。”
从房中飘出来的淡淡长烟锁住莫观雪的眉头，听到这番话的二人俱是一骇。
“你……”沈清莹微微哑口。
莫观雪继续道：“我这个人心眼儿小，睚眦必报，他还欠我一句话，不能就这样算了。”
“所以，我才来找素喜大师，向他讨要他们昭觉寺的三**器。”
莫观雪的道观离昭觉寺很近，她少时经常偷偷溜进道观的藏经阁里玩耍，也在不经意间过目了许多寺里的残经古卷。
“相传，昭觉寺曾出了一位悲天悯人的大圣人，百年圆寂后留下来了三种舍利子。
圣人的血肉，变成了肉舍利；圣人的根发，变成了发舍利，圣人的白骨，变成了骨舍利。
若能得到这三件法器，便能活死人，肉白骨，让逝去之人开口言说。”
莫观雪的话音如钟磬般笃定道。
沈清莹一眼不眨，被她炯炯的眼眸给定住了。倘使寻常世人来看，这不过是痴人怨女在说梦话，但沈清莹知道——同样的境况，会让人轻易地感同身受。
幽樱宫里，被宫人叫作疯子的时候，她那么地恳求上苍，让慕容淮回来……
“卿”字才刚发出一点颤音，她便匆匆回神，转头看向慕容淮，对视之际，对面的人眼睛里布满担忧。
“陛下。”沈清莹忍住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彼时，门开了。
那间被绿丛环绕、清静宁远的上好厢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崭新袈裟的中年僧人看见了他们三个人。
素喜向慕容淮行礼后，便双眼凝视着面前的两个姑娘，笑着叹了一口气。
“凡是世人，总是愿如飞蛾，为执念所困。”
“只是，两位女施主的执念……贫僧实在是无能为力呐。”
刚见面，便已经下了逐客令。
沈清莹看着素喜，流连几眼，暗下神色，知道素喜不会向他们妥协一丝一毫，她想要再次得到肉舍利，是难以企及了。
“不是这样的！”
“你明明有办法，却一次又一次选择冷眼旁观。”莫观雪双眸染红，斩钉截铁。
“你们佛家，不是说慈悲为怀么，结果是素昧平生的人都愿意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我在佛前求了十年……你却冷心冷血，充耳不闻。”
“莫施主所求的，不过是个传闻罢了。”素喜平静道。
莫观雪不依不饶。
倘若真是个传闻，那倒也好，叫她死了一片心。
素喜道：“不如莫施主与贫僧来打一个赌。若是莫施主赢了，贫僧便将昭觉寺的法器借你一回。”
“好。”
莫观雪想都没想，刚刚应下，沈清莹的心里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给出的诱惑如此吸引人，不知赌约的内容是什么。
“不论你要与我赌什么，我都赌。”莫观雪站立在微风中，发丝舞动，朔朔铃音飞扬。
对此，素喜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沈清莹想了想，或许对于莫观雪来说，她没有拒绝的可能。
毕竟是得到三**器的唯一机会啊。
纠缠了这么久，才有的这么一次……
她喃喃自语，不是很小心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怎么了？”慕容淮问道。
他忽而低下身体，想要捕捉清楚她方才在感概些什么，但显然是没能如愿。
沈清莹顺势看向慕容淮，冷不丁看进他幽深瞳孔里，素喜与莫观雪的赌约内容也传了过来。
“今日晴好，那便赌一赌，下月次日的天气好了。”
素喜如是说。
赌得，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
不止沈清莹这么想，莫观雪也是。
那位久负盛名的昭觉寺大弟子，眺望着远处天光，轻松且随意地定下了代价为寺中至宝的赌约内容。
素喜笑眯眯道：“还请陛下做个见证，下月次日的前夜，贫僧与莫姑娘将各自的回答交与陛下保管，次日一过，是输是赢，便见分晓。”
慕容淮点头应了下来。
沈清莹看向素喜的眼神，越发地迷茫，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素喜大师，我有话……想要单独问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僧人静静地站在原地，莫观雪便先行告辞，慕容淮在看到沈清莹的眼神示意后，也离开了。
……
厢房门前只剩下两人后。
“沈施主想问些什么？”
“莫观雪，莫姑娘，便是你口中的那个有缘人？”沈清莹直截了当道。
素喜眸光一闪，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
“恕贫僧不能回答。”
“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漏。”
沈清莹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恼怒地瞥了一眼僧人后，抱怨道：“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素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沈清莹换了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那日在兖州梧桐道，素喜告诉她，要跟随自己的心走，于是她便到了神京。
“你的心，乱了。”
素喜这样说也没有错。她越是靠近慕容淮，便愈发想要跌进那无边温柔之中，同时，心底仍矗立着一座戒备的墓碑。
前怕有狼，后怕有虎，于是只能被困在原地踏步，没有出路。
“一个人，恐惧的事情，和期待的事情，如果是同一件事情……那个人该如何自处。”
沈清莹问道。
素喜笑了笑，他的印象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沈施主，一个在兖州，一个在神京，年纪短短，但总是会问一些这个年纪不应问的事情。
若是能问一问如意郎君、生辰八字什么的，便好回答多了。
实在是难缠啊。
他一声声呵呵地笑了起来，令沈清莹只能开始打哑谜。
曾经听过话本子里的一个猴子拜师的故事。仙师不言，白日敲了那稚猴的脑袋三下，于是猴子半夜三更前去，才学到了真本领。
素喜的笑声是何意味？要不要数一下他笑了几次……这样想来，沈清莹属实感到有些荒诞不经。
“这并不好笑。”
“确实如此。”
素喜收住笑声，肯定道。他只是解答不了她的困惑。
“沈施主，还有其他问题吗？”
“您与莫姑娘的赌约，胜算多大？”
“看天意。”
素喜虽然这样说，沈清莹才不信。
素喜俯视看着她，神情多了一丝倔和尚的傲慢，摇头道：
“无论卦象吉凶，都敢去做的人，才有资格叩问天意。”
“沈姑娘，请回吧。”
或许是他把话说得太绝，沈清莹哑口无言，暗下目光告辞了。
红尘甚嚣，痴儿怨女。而姑娘们总是那么年轻天真，让他叹息不已。
初春的风明亮微凉，日光析成琥珀色，素喜目睹着她黯然离开，倏忽，又来了一人。
个头很高，瞧着那人渐渐走过来，素喜眼前一亮，眸光从未有过的愈外柔和。
金纱红布，六根清净。
素喜想，和画像中的那人——甚是相像。
这也是他不惜跋涉千里，从巴蜀来到神州的所图。
除夕夜快乐！
2016.3.24 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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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