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窄□□仄,锦被厚叠,被封的严丝合缝的车帘半丝风也渗不进来,角落处多添了两盆炭,扑面而来的暖意直裹的人喘不过气来。
于身旁人或许是妥贴,于沈昭璃却是闷得胸口发紧,脸颊泛起热意,手轻轻在扇了几下,带出的风竟无半分凉感。
她原本望着窗外,猛地旋过身才惊觉陆清淮已立于她身后,面朝着她。
他白绫覆眼,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不露半分情绪,唯有单薄的肩头轻颤着,引得人心绪难平,身形却如崖间孤松,清隽挺拔。
沈昭璃抬眸,凝着他覆眼白绫的凤眸微微眯起,冷冷道,“驸马这是何意?”
陆清淮站在原地未动,薄唇毫无血色,发出声音时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清淮与丞相府关系究竟如何,殿下亲眼一见便知,若能证明清淮对殿下的真......实意,于殿下,于公主府,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话至嘴边,“真心”二字终究时被他强行咽回去,换作“实意”,怕深埋心底的情愫顺着话音漏出来。
仅是凭着这几句话,他哄得沈昭璃登车,直奔丞相府而去。
倒也算不得哄,陆清淮双目失明,身弱久病,素来闭门不出,胆识和见解却非是藏于院中能养出的,她心头疑虑丛生,提前与暗卫打过照面吩咐好,才踏上马车。
此番沈昭璃既想去查明陆清淮身上秘密,又想探清他这般急着带自己出门,到底藏何算计?
她攥紧袖子,此事若是传入靖文帝口中,便是她长公主私会外臣,定会平添祸端,她不愿太过惹人耳目,明面上只带了赶车的马夫和藏在暗处的侍卫,也并未叫马夫将她平日里用的鎏金马车架出来,而是换成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这便苦了沈昭璃,马车窄小,暖意轰过来,她越发心闷,马车不过驶出半条街,她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
轻抬手臂,她欲要将遮的严严实实的车帘拨开,眸光落在陆清淮侧脸上,一旁传来的药香味将心头的闷热压下几许,沈昭璃将手又收回来。
衣料间摩擦的动静和沈昭璃抬起手臂带起的风声,分毫未漏落入陆清淮耳中,他微颤的耳尖落在沈昭璃眸色间。
沈昭璃顿觉陆清淮是那般警觉,却又透着温顺。
仅凭听觉精准将沈昭璃的方位捕捉后,陆清淮已然偏向她的方向,面对她将嘴角勾起来。
他倾身而来,距离骤然拉近,他裹得那般厚实,拥来的热气引得沈昭璃心底燥热更浓。
“殿下可是觉得热?”陆清淮明知故问。
“嗯。”沈昭璃声线冷淡,未多一字。
陆清淮闻言,声线极柔,带着几分哄劝,轻声道,“殿下若是热,便将帘子拉开些,清淮不碍事的。”
“驸马身子这般弱不禁风,若是拉开帘子吹伤了,本宫倒要多费些银钱为你延医问药。”
陆清淮又低低笑出声来,白绫下的眼尾似是弯起,笑到深处引得他轻咳,嗓音里都漫上笑意,掺杂着虚弱的病气感,偏生嗓音柔的快要化开,“长公主铺子遍布京中,名下田庄无数,怎会将这点钱财放入眼中?”
他缓缓摇头,嘴角笑意越发深,语气也更加柔,带上几分示弱,“殿下,清淮实在闷得紧,可否将车帘拨开些,让清淮透透气?”
沈昭璃凝眸看他半晌,眉宇间松动不少,轻抬起指尖将车帘拉开一道细小缝隙,丝丝缕缕凉风吹进来,她身上那股闷热散去不少。
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朱漆大门前,守门小厮见到二人,惊得双目圆睁,他未曾见过沈昭璃,却通过陆清淮认出她的身份,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奴才见过长公主!”
他重重磕个响头,起身时,却只朝着陆清淮行了个敷衍得礼,眼底得不情愿都要溢出来,沈昭璃眼眸眯起,守门小厮都这般,陆清淮在府内如何已显而易见,她凉凉的扫去一眼,并未多言。
两人未带随从,沈昭璃虚扶陆清淮臂弯,缓步踏进府中,消息传得快,丞相陆均已带着府内家眷匆匆赶来,见了沈昭璃,当即躬身行礼,“臣陆均,叩见长公主。”
他直起身,瞥过陆清淮时,眸底有些复杂,再次躬身行礼,“见过驸马。”
陆清淮微微颔首,细微得动作带着病弱得虚浮,姿态里带着几分笃定。
“嗯。”沈昭璃轻应一声,她语气不冷不淡,却带着独属于长公主的威仪,“驸马日日念叨归家,本宫今日得闲,便带他回来看看,丞相莫要觉得叨扰才好。”
“殿下肯踏足丞相府,是臣的福气,又何来叨扰之说?”层层笑意在陆均脸上堆起,他满脸讨好,沈昭璃视而不见,抬手欣赏那芊芊玉指。
陆夫人连忙凑上来,伸手便要去拉陆清淮的手臂,却被他凭着听觉避开,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缓缓收回手,语气里带上几分讨好,“你这孩子,总算回家了。”
她像是将多年未曾施舍给陆清淮的热情一股脑掏出来,跟在两人身后絮絮叨叨,“殿下来的正好,我府中正准备用晚膳,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多做几道清淮爱吃的菜,再添两双筷子。”
沈昭璃再次不冷不热的应一声,虚浮着陆清淮步入大厅,她目光刚与餐桌上候着开饭的陆清扬对上,那少年便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指着她“你......”了个半晌,却半个字也吐不完整。
昔日被沈昭璃抽打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沈昭璃一个眼刀凉凉的扫过去,陆清扬立刻缩着脖子坐回去,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极力将存在感降下去。
下人将筷子摆到两人面前,丞相和陆夫人几次三番试图找话题和沈昭璃套近乎,可沈昭璃始终冷淡以对,他们脸上渐渐有些挂不住。
陆夫人方才口中吩咐的“清淮爱吃的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端上桌,沈昭璃扫过菜品,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些时日,她日日与陆清淮共膳,虽算不上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却也摸清了大概,这看着清冷寡淡的人,偏生极爱酸甜口,她初时还为此诧异许久。
可摆在陆清淮身前的菜品虽算不得寡淡无味,却也没有半道合他的口味。
“这便是夫人口中,驸马喜欢的菜品?”她轻挑眉梢,语气放缓些,像是在唠家常一般,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察出沈昭璃眸色有异,陆夫人顿了下,她此番还是初次与陆清淮同桌用膳,怎会知晓陆清淮的喜好,原是想在沈昭璃面前做足慈母模样,才对着厨房随口吩咐备些他喜欢的菜品,厨房备何菜品,自然端的就是何菜品。
她先是一怔,讪讪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清淮自小就爱吃这几道菜,许是长大了,口味变了也是常事。”
“陆夫人说的是,本宫的口味也时常会变。”沈昭璃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在她嘴角刚扬起的那一瞬间,缓缓添一句,“可本宫倒不会变到这般地步,竟在短短时日里,口味便判若两人!”
她眸光冷冽再次扫过面前菜色,再落在丞相府众人身上时眼尾透着威压,眸光更是冷如冰锥,直到陆清淮指尖虚虚探了半寸,他泛白的指尖堪堪触到沈昭璃的衣袖,才微微松动些,她耳边传来的声音微哑,“殿下莫气,清淮无妨的......”
见沈昭璃神色未缓,陆清淮又费力抬手,指尖几次落空后又抓住她的袖角,沈昭璃才缓缓坐回去,经此一闹,沈昭璃胃口去了大半,这顿饭更是吃的食不知味。
坐在一侧的陆清淮自始至终未动一筷,他指尖攥着袖角,一言不发。
这顿饭吃得压抑。
丞相自是不愿得罪长公主,见她落筷,笑意又堆在脸上,“公主自然来了,便留下歇一宿吧,稍后让下人收拾间屋子回来。”
“收拾屋子?”沈昭璃眉心又拧起来,“驸马是没有院子?还要单独收拾房间?”
陆丞相的脸瞬间僵硬下来,陆清淮之前住在哪他并非不知,看沈昭璃对陆清淮似那般重视,真教沈昭璃见过陆清淮的院子,他这张老脸更是无处搁。
他扶起袖子在额头蹭过去,强行挤出笑来,“驸马院中久无人居,门窗久闭,怕是积了不少灰尘,贸然请公主前去,污了您眼目是小,若是潮气侵了殿下凤体,臣万死也难逃其咎,还望殿下海涵。”
陆清淮指尖虚虚搭在桌沿,他侧耳听着沈昭璃与陆丞相对峙,时不时泛出两声轻咳,他自进丞相府起便少言寡语,要沈昭璃自己去体会他在丞相府的地位,才能让她眼见为实。
“久闭?”沈昭璃的眉头早已拧成一股绳,她耐着性子听陆丞相胡言乱语,才满脸疑惑道,“驸马入赘到公主府不足两月,此前住于院内数年之久,何来久闭一说?”
丞相还要说什么,沈昭璃下一句话令他彻底闭嘴,“丞相频频阻拦,难道是驸马院中有何见不得人的?”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沈昭璃指尖扣在案上,却似砸在陆丞相心上,他呼吸都停滞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