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晞与岑玗驾马慢悠悠耗了一下午，他们没去打猎，皇室的禁卫和一些贪玩的贵族子弟去了。
夕阳只剩下余晖，赤红晕染半边天，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布置，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方晞跟岑玗两个脑袋挨着脑袋，寻到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咬耳朵。
“唉，早知如此，咱们午后该去山里转转的，你瞧那架子炉子，能尝到自己打的肉呢！”方晞搭在岑玗肩上的手指向斜前方。
“嘴馋了？想吃什么肉？”岑玗将她的手指包裹，“还不是你吩咐一句的事么？”
方晞：“……你不懂。”
“我怎么又不懂了？”岑玗凶恶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走。”
他单手环住方晞的腰，运气跃上帐篷上方。
方晞的心一抽一抽地跳，想挣扎到底又不敢，最后轻拍一下他的手背泄愤，“您悠着点行吗？天还没黑呢！”
而且什么事非得在屋顶——帐篷顶上走，咱们就不能好好地走正路吗？
岑玗权当她拍的一下算奖励，反包住她的手，爱不释手地揉搓着，“帐篷踩一下又不会坏，本王怕你饿着了，特地走上面赶路，王妃应该拿什么感谢本王？”
还感谢？她差点被这浑人吓死了！
方晞调整呼吸，要笑不笑盯着岑玗的侧脸，“您想要我怎么谢？”
岑玗稍一偏头，含笑的眸子轻巧掠过她的脸，鼻尖飞快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方晞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岑玗带她停了下来，果然是烤肉的地方。
炭火旁的侍女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被热气熏烤出满头大汗。
突然，围在炉子周围的几个侍女干活的动作一顿，其中一个疑惑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冷了不少？”
其余的侍女点点头，正打算接话，有一个抬起头的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是又惊又惧的神色。
那些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俱都表露如出一辙的脸色。
这是大晚上的见鬼了吧？！
成功跟着阎王爷混了个小鬼身份的方晞面无表情掐了岑玗一把。
岑大阎王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很快若有所思点点头。
方晞睁大眼睛刚准备提醒他别打鬼主意，就被他揽着上前。
“你们……”岑玗拧眉，森白的手在几个目瞪口呆的侍女面前晃了晃，“中邪了？”
侍女们哗哗跪倒一片，“见过恭王殿下、王妃娘娘！”
岑玗拉着方晞绕过她们，走到长桌前，对着满桌新鲜出炉的炙肉道：“想吃哪道？”
“你怎么能带我做这种……”
方晞义愤填膺的话说到一半，炙烤过后的油脂焦香扑鼻，更为肉的表层增添诱人的光泽。
她咽了咽口水，侧眼瞄了瞄岑玗似笑非笑的凤眸，挽尊道：“还不是你带我来的，我可不是那种人。”
岑玗大手一挥命下人每样夹一块，七八种肉类片成薄片，被人精心摆在盘子里，两盘肉、一盘混杂各类禽兽的肝脏，方晞吃了七七八八，岑玗挑拣着吃了几片，最后一根肉丝都没剩下。
被膳房的侍女恭送出去时，方晞肚子吃得很实，脚步却是虚浮的。
岑玗倒是很满意，托着她往自己怀里带，“吃饱了回去睡一觉？”
方晞懒洋洋的精神忽地一振，“偷吃……提前吃了这么多，吃完人还不去赴宴，这事干得也太不地道了吧？”
岑玗冷嗤一声，不过没有继续反驳。
天完全黑了下来，夜幕笼罩整片大地，这里却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东西分两席，东席上首正中间，太后的席位空了，她老人家不喜杀生、不爱热闹，身子也受不住，早早地睡下了。
地位最高的淑妃又是个公认的菩萨娘娘，席间夫人小姐吃吃肉喝喝清酒，渐渐地聊开。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仲夏又该来了。”
“是呢，夏荷、茉莉、昙花，还有凌霄，又是赏花的季节——娘娘何时办场花宴？臣妇家的二三四姐儿，一连串地到年纪，可把我这个做母亲的愁死了。”
被谈及的淑妃端的是和蔼温柔的笑，心下险些咬碎后槽牙，暗骂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平王刚失了圣心，她的瑞儿眼看着就要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她不想着帮儿子一举夺魁，还有闲工夫替你办花宴牵姻缘？
方晞以手支起脑袋看着，不禁轻笑出声。
“攸宁姐姐，”静姝坐在她下首，好奇地问道：“你笑什么？”
方晞狡黠地眨眨眼，闭口不答。
淑妃不理会开口的妇人，场上的气氛一时冷了，坐在方晞她们对面的一位主动接话。
“周夫人，你家三姑娘、四姑娘翻了年也才十三，离及笄还远着呢，急什么？你那钟灵毓秀的二姑娘也已跟郑家三郎订下婚约，我看你还是实实在在享两年清福再来忧心儿女事罢！”
说话的这人方晞见过，是永昌侯夫人。
周夫人松了口气，听永昌侯夫人轻描淡写带过三、四姑娘，独独夸自个二姐儿“钟灵毓秀”，心里边欢喜得很，面上矜持笑道：“不说我，谁家对儿女事没有操不完的心？”
“怕不尽然吧？依我看呐，周夫人许是对这桩婚事不大满意。毕竟郑家三郎虽好，哪里比得上她家那个年纪轻轻就受圣上器重的五郎？”
周家五郎？该不会是周戈吧？
方晞拣了解腻的果子，慢条斯理咬下一口，周戈受梁帝器重，那刚刚说话的夫人胆子真大，听听这拈酸吃醋的语气，说得好听是打趣，说得不好听便是搅事了。
周夫人是个不长心眼的，她只听出那人在捧她，沾沾自喜道：“都好、都好，郑三郎一表人才，与我的戈儿相比也不差什么。”
她的席次在上，又叫面前热气腾腾的炙肉蒸得如临云端，自然没注意到三两个席次后面，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暗戳戳瞪她。
倘若一个人的眼睛能穿透些什么，周夫人的衣衫大抵已经被素衣妇人的目光瞪出孔了。
方晞好整以暇，周、郑两家的婚事如今不是结亲，反而成了结仇。
“唉，这周夫人也真是，”静姝可惜道：“旁人显然不怀好意的话，她接了话茬作甚？”
方晞深以为然。
静姝还算委婉，瑞王妃嫌恶道：“这等蠢货，料想她儿子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不行，本王妃得赶紧阻止阿芝！”
她招来侍女，附耳吩咐几句。
方晞云里雾里问静姝：“她在叽歪什么？”
静姝捂嘴轻笑，同方晞解释道：“明月姐姐口中的‘阿芝’，是那永昌侯夫人的妹妹，攸宁姐姐还记得么，咱们曾与她见过的。”
“哦——”方晞想起来了，当时那抹柳色“驯服”瑞王妃的画面让人印象深刻，“她家中有姑娘看上了周家的郎君？”
静姝道：“姐姐所料不错，芝姐姐的大姑娘去年及笄，迟迟不相看人家，正是因为看上了周家五郎。
“此事在相熟的人家里算是公开的秘密，不过姐姐可不能讲给关系疏远的人听，毕竟关乎着姑娘家的终身大事呢！”
方晞微笑道：“静姝放心吧，我保管把这事烂肚子里。”
静姝忍俊不禁，吃了一片鹿肉，看到方晞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啃果子，面前的肉盘子没动过，大为震惊：“攸宁姐姐，你不吃肉吗？”
方晞尴尬地笑道：“我不饿，你要不要吃？”
静姝：“那怎么好意思呢？”
方晞不跟她来虚的，直接让小芫把肉都端到她案上。
这边两个人岁月静好聊天吃饭，对面席面上硝烟味十足。
“周夫人既然瞧不上我家三郎，何不私下开诚布公商榷，非要在淑妃娘娘及各位娘娘面前诋毁？你家周戈是块宝，我家的儿郎也不是当草养大的！”
“我绝无此意……”周
夫人急了，她嘴笨，求助的目光转一轮，居然转到了适才挑拨离间的那位上。
那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才不管周、郑两家到头来如何收场，火上浇油道：“哎哟哟，还‘你家三郎’上了？吴夫人，我称你一句吴夫人不会叫错了吧？难不成你不是吴大人的夫人，却是郑大人的夫人？”
说罢，也不理会在场的面面相觑，兀自掩唇颤笑起来。
“你、你……”吴夫人气得脸涨红，“你”了半天想不出说辞。
“呀，吴夫人这么着急，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罪过罪过。”
她嘴上说着罪过，恶意毫不收敛，“说不定赶明儿，我就要改口叫你‘郑夫人’了！郑夫人，你也不生气？你这姐姐瞧着比你更在意你的宝贝儿子，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啊。”
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成功让郑夫人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亲姐姐，她狐疑地注视着姐姐，说不出怀疑更多还是相信更多，“姐姐——吴夫人，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不是……”吴夫人希冀地看着妹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
“郑夫人可别被她的三言两语忽悠过去了！”
郑夫人表情变得愈发伤心欲绝，嘴里的哭腔与质问就要喷涌而出。
上位的淑妃不得不开口叫停：“捕风捉影的事，也拿到这里哗众取宠？你们自家的事，自家关起门来解决，闹得满城皆知，一个个的脸上有光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