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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弓

“宝儿,瞧你清瘦的,多吃点肉补补,”李氏夹了一筷子山鸡肉。

“母后吃不得重口的,这道尝着还有些咸味。你们年岁浅的娃娃,料想更爱吃咸甜的。”

方晞虚虚扶碗,接下李氏给的两块肉,笑盈盈道:“多谢娘娘,您说年岁浅的都爱咸的甜的,是哪儿悟出的道理?怕不是从殿下那得出的吧?”

李氏被戳中心事,笑嗔她,“好个小混球,打趣到你母后头上来了?”

方晞直说不敢,“儿臣指望跟着您混口饭吃呢,哪敢惹您不快?”她讨巧地举起夹了肉的筷子。

李氏笑容满面地爱抚她的发顶,“不错,是个饿不着的,知道跟着母后吃香喝辣。”

萝姑姑哭笑不得提醒:“奴婢的主子娘娘哟,您忘了自个是一国之母啦?”

话说得像江湖人士,义气倒无伤大雅,可还有匪气。

李氏理直气壮道:“这儿没有劳什子‘一国之母’,只有一对清闲的母女——小宝,你说对不对?”

李娘娘不愧是岑玗的母亲,方晞心想,倘若岑玗没有遭遇不测,会不会像今天的她一样,呆在母亲和萝姑姑身畔,欢喜快活地陪母亲“胡闹”?

她突然有些嫉妒岑玗了。

“母后所言极是,”方晞有些勉强地笑道,“如有来生,儿臣多希望能与母后做一对清闲的母女。”

“小宝……”李氏放在她发丝上的手力道轻了不少,跟抚摸一只易碎的瓷器似的,珍重又怜惜,“不伤心了,母后在呢。在玗儿那混账身上受了哪些委屈,尽管跟母后诉苦,母后替你做主。”

方晞伤感到一半,“扑哧”笑出声,“娘,孩儿与‘玗儿’多久未见了,他上哪给孩儿委屈受?”

“从前也没有?”李氏嘟囔一嘴,复又笑了,“母后知道了,宝儿在怪母后让你好些天没见着玗儿了,是与不是?”

“娘娘!”方晞讨饶道,“儿臣是伤心要与您分别了,可不是为了旁的。”

李氏笑容僵在脸上,“分别?宝儿且说你要去哪儿?”

“夏公公不久前告诉儿臣,陛下开了猎场,三日后启程。”

“围猎啊,”李氏如释重负,“本宫竟睡了这么久?年复一年,又入秋了。”

方晞和萝姑姑默契对视一眼,两人皆闭口不言梁帝开的是夏猎。

“那可有得你们玩乐了,若非本宫身子不好,定要趁机纵马潇洒一番。”

萝姑姑无可奈何地叹道:“娘娘!”

李氏与方晞交换个眼神,抿唇笑笑,“三日……阿萝,咱们得快些给宝儿、玗儿准备起来了。”

李氏说做就做,用完午膳便迫不及待拉住方晞,同时指挥萝姑姑将她的弓箭找出来。

萝姑姑去而复返,李氏单手接过弓箭,轻松拉满试了试,“还不错,几年没开过弓了,今日一试和从前的感觉一般无二。”

她的笑脸侧向方晞,“好孩子,来看看用得顺不顺手?”

方晞微微张开嘴,惊叹又敬佩地望着李氏,岑玗的母亲看上去柔柔弱弱,力气比寻常男子都大。

“儿臣恐辜负您一片心意,”她摆手不接,“儿臣力气小,估计连这张弓都握不住,更别说拉开了。”

“这弓用料轻便着呢,”李氏朝她身前递了递,“小宝先试试,拉不开咱们就让玗儿负责打猎,你只管吩咐他打哪只。”

方晞应了,接住玄黑如墨的弓,不仅轻易握住了,还能轻松拉开。

“母后说什么来着,咱家的宝儿一定能行!”

方晞汗颜,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被宠坏的孩子了,话说回来,李娘娘如此溺爱孩子,那岑玗没养成萧攸宁的性子,还真是天性纯良。

萝姑姑也拿主子没办法,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换成悔恨失望也是同理。

萝姑姑不愿李氏再一次受伤,又无法阻止她对方晞好,便只能暗暗指望方晞心思不坏。

不管这位恭王妃是何许人也,萝姑姑只求她能在李氏面前装一辈子,至于恭王殿下那儿……

萝姑姑心中叹息,她一个奴婢,再怎么忧心小主子,也是鞭长莫及。

小辈有自己的运道,萝姑姑想,是福是祸,让他们自己走去吧。娘娘这一生受了太多苦,她只想在接下来的日子守好从小陪到大的主子。

“小宝喜欢吗?母后那儿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李氏献宝似的拉着方晞来到偏房,云水居说是小院,比之淑妃住的翠微宫也小不到哪去。

院落内不乏做事的宫人,但或许因为李氏不愿见到他们,方晞也从未见到一个下人。

唯独刚刚,萝姑姑应李氏的吩咐,指派他们搬了几大箱东西到偏房,方晞才终于见到云水居伺候的。

“喏,挑挑可有喜欢的?”李氏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方晞抬眸望去,满目的华彩,在暗不见光的屋室内依旧晃眼。

“好多……”方晞瞠目结舌,忍不住感慨,“好多武器啊。”

李氏淡定地笑笑,示意萝姑姑点燃四周的烛台。

待她全部点亮,李氏眼里有了神采,“这不算什么,玗儿他外祖——也是宝儿的外祖,年轻时在战场上捡了不少好东西,那浑小子还没带你去看过吧?”

方晞郝然,讷讷道:“没、没有。”

岑玗那厮的外祖?他没跟自己提起过。

“老头子卸了甲后无聊得紧,玗儿个不孝顺的,也不知道带媳妇儿去给他老人家解解闷。”

李氏嘴上责备,脸上飞扬的眉目却昭示出主人的开心,“枉老头子对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他交出去的虎符只能留给太子。”

李氏说罢,应当想到些什么有意思的画面,轻笑一声,补充道:“现在啊,他就该再跟陛下闹一通,说那团金子只能留给咱们宝儿!”

方晞吓得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娘娘,这可不兴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李氏不以为然,转眼见她害怕的可怜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啦,本宫不说了,宝儿来挑些合眼缘的。”

方晞顺从地向前。

十来张形制相似的弓整整齐齐码好在箱子里,李氏随意取出一张,如杜鹃泣血般鲜艳的赤色葳蕤生光。

她一一取出,目光挑剔地挨个否决。

方晞跟着她慢慢走着,侧目注视这个罕见有了绵绵不绝生机的女子。

战功赫赫的父亲,九五之尊的夫君,还有注定成为下一任帝王的儿子,她当时该是何等的风光恣意?

在这个保留着少女天真的女子记忆中,她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后,还有爱她的父亲、夫君,有开朗活泼的儿子,甚至还多了个乖巧的儿媳。

爱她的人,她爱的人,相聚在她身边,让她能随时在母亲、妻子、女儿之中切换身份。

然而岑玗不是。

他记得一切,他没有遗忘。

李娘娘用愉快、嗔怪的语气说岑玗不去陪外祖时,他会想些什么呢?

他会不会悲哀,悲哀外祖父死了,母亲却认为杀人凶手还是她可靠柔情的丈夫、他慈爱可亲的父亲?

他会不会愤恨,恨父亲剥夺了母亲的记忆,恨母亲让他一个人承受爱恨交织的种种情绪?

他会不会感到无力的绝望?

李氏帮方晞掌眼了许久,最终问她:“都不如陛下赐本宫的那张,宝儿可有看得上眼的?”

方晞堪堪挤出一丝笑,“娘娘您说方才那张弓是陛下所赐?”

那她拿着它出现在岑玗眼前,岑玗不会一气之下跟她闹脾气吧?

李氏点点头,她很久没有清醒这么久了,疲惫之下,没看出来方晞的为难,“无碍,你放心用,陛下不会怪罪。”

根本不是梁帝怪不怪罪的问题啊!

“母后乏了,乖宝你随意挑,晚间母后再来陪你。”

方晞有苦难言,盯着小芫怀抱的紫黑色大弓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主?”小芫凑近她,怀里的那张弓缀了一个玉坠子,红绳流苏轻轻晃悠,“呸呸,太子妃娘娘,您现在要用它吗?”

“不用!”方晞干脆地拒绝,根根红线如缕缕血丝,晃得她头疼,“李娘娘所赐,咱们得把它伺候好了,没有我的允许,千万别把它拿出来!”

“哦,”小芫遗憾道,“奴婢遵命,奴婢这就下去将它收好。”

“等等。”方晞脑海中一瞬间浮现李氏的笑颜。

小芫转回身,“怎么了娘娘?”

方晞沉思,她既不想让李娘娘失望,又不想刺激岑玗,让后者回忆起一些不美好的事。

弓不能放在云水居,李氏很有可能发现她没带去,那就只好带走了。

方晞幽幽道:“把弓仔细收好,去时一定要带着,否则辜负了李娘娘的苦心。不过御赐的东西,千万不能磕了碰了,到了猎场得小心看顾。”

小芫听了在理,但她家主子为何阴恻恻地看着她——手上抱的弓?应该是可惜自己不能用这张好弓吧?

小芫如此想着,顿觉使命沉重,“娘娘放心,奴婢哪怕夜里两只眼睛轮流站岗,都要把它看得牢牢的!”

她将怀中御赐的宝贝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