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不仅让方晞喝了茶，还派人上了三回干果点心。
方晞假笑了大半个时辰，再没耐心陪她唠家常、打太极，放下茶盏起身请辞。
“淑妃娘娘见谅，时候不早了，攸宁先告辞了。”
“欸，”淑妃错愕一瞬，招手留她，“你这孩子，这么着急做什么？李姐姐一向大度，你不过陪本宫多说会儿话，她还能怪罪你？”
方晞道：“母妃是大度没错，攸宁却不能仗着她的偏疼胡闹，何况也叨扰您许久了。”
话虽如此，她回身坐回去。
淑妃呵呵笑了一阵，看向方晞的眼神有了深意。
“本宫并不觉得受了叨扰。攸宁与李姐姐母慈子孝的，本宫一颗心里既是羡慕，又是欣慰，齐国与我大梁相距千里，本宫起初还担心你难以适应呢。”
方晞敛眉，恭谨地听着。
淑妃暗地里直点头，心想恶人还得恶人磨，岑玗那小子总归做了回人事。
这萧攸宁在齐国霸道蛮横惯了，被恭王磋磨几月，不也得乖乖遵守她们大梁的尊卑秩序？
她如是想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忧心，“不过攸宁习惯了，本宫瞧着你那弟弟，齐国的五皇子却不大习惯。”
“五皇弟？他已经到王都了么？”方晞问道。
“是啊，攸宁还不知道吗？令弟昨儿赶早到的，陛下命珣儿招待了。”
珣儿？方晞心中发笑，她没记错的话，平王跟淑妃可没多大关系吧？淑妃这是把自己当皇后了，认为梁帝的几个子嗣全是自己的孩子？
“平王敦厚，定会善待五弟，攸宁也不瞎操心了。”
“呵呵，攸宁是个明事理的。”
淑妃一口银牙快咬碎了，心里把萧攸宁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外邦来的臭丫头什么打算，无非是想找她合作杀了萧启湛，又不想惹一身骚。
前面有耐心等她好几天，现在又是着急告辞、又是听不懂暗示，淑妃真想跳起来给萧攸宁的假面揭开。
这么想的不止淑妃一人。
方晞脸都快笑僵了，寻思淑妃不愧是淑妃，能在梁帝后宫过得风生水起，实在是太能忍了。
“虽说攸宁放心平王，不过对我那不成器的五弟，又不得不多上点心。”
方晞谨慎地露出一星半点儿狐狸尾巴，“娘娘方才说，五弟不大适应，可是那浑小子提了无理的要求刁难了平王？”
淑妃笑得那叫一个包容，“小孩子嘛，贪玩爱闹在所难免，珣儿反倒乐在其中呢，本宫放不下心的不是他们两个的关系，而是你五弟的身子。”
方晞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问：“哦？还请娘娘赐教。”
“那孩子啊，搞不清是水土不服还是怎的，昨日夜里吐到天明，今早底下的人还告诉本宫，他高热烧了一整夜，早上仍不见大好，一碗肉糜粥恐怕没吃进去几口。”
淑妃神色悲悯，说到一半忍不住叹息，“天可怜见的，十五六岁的孩子，怎么遭得住？想本宫的瑞儿，十五六岁正是逗猫遛狗的年纪，这孩子远道而来即是客，来不及玩乐，先生了一场重病。”
“他身子比大多女郎娇贵，”方晞借坡下驴，“光听您这么说着，我放不下心，如果能亲眼瞧瞧就好了。”
“这有何难？”淑妃慈爱道，“你初入宫中，应当不认得路，李姐姐那儿忙不开，本宫派奴才领你过去。”
名为领路，实际是用来干什么的，她俩心知肚明。
方晞来找淑妃合作之前就想到了这茬，欣然接受了，“娘娘思虑周全，攸宁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这份恩情。”
“嗐呀，你这孩子，心眼太实诚，”淑妃不咬牙了，喜笑颜开道：“本宫可不图你的回报，能有这份心就够了。”
方晞则一脸感动。
两人你来我往互捧了几个来回，淑妃承诺午后派人带她过去。
“你那弟弟住在四夷馆，午时安心陪李姐姐用过膳，之后本宫会令人在云水居外候着。”
李氏的“病”还没稳定，方晞独自用了膳，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衫出门。
“独守空房”大半天的小芫可怜兮兮叫她，“娘娘，您上哪去？可以带上奴婢么？”
“不行。”方晞斩钉截铁，说罢见小芫的哭丧着脸，为难道：“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咱们这是在梁宫，不是在大齐。”
小芫更伤心了，目送方晞离开，心想公主要不是为了大齐，怎么会如此委曲求全？在齐宫时她可从没瞻前顾后过。
方晞畅通无阻来到四夷馆，看门的显然受了淑妃的提点，客客气气请她进去。
淑妃的人在前庭等候，方晞刚走两步，一侧窜出个灵活的影子。
方晞侧身避开，接着往前，那人在她身后喊道：“娘娘留步！”
方晞转身回眸。
“恭王妃娘娘万安，不知娘娘记不记得下官？”那人弓着身抬起头，冲方晞谄笑道。
方晞凝眉思索道：“你是——太常丞韩朴？”
“正是！”韩朴笑得牙不见眼，“劳娘娘记着，下官万分荣幸。”
萧攸宁的字典里可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方晞同样不想给他好脸色，冷嗤道：“原来真是韩大人，本王妃怎么瞧你几个月不见，像变了个人似的？”
韩朴听了一通阴阳怪气，面不改色道：“是人都会成长嘛，何况下官位卑言轻，不比其他大人们时刻扛着重担子，久而久之，也学会了如何让他们在上值之余更舒心。”
能把拍马屁说得这么好听，方晞扯扯唇角，佩服道：“韩大人哪是位卑言轻？本王妃看是妙语连珠才对。”
韩朴只当她在夸自己，谦虚地笑道：“娘娘谬赞了，您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们这破庙来视察了？”
视察？韩大人你以为对萧攸宁说一些文雅的词，她的行事就会收敛么？
方晞幸灾乐祸地想，“齐国四公主”只在宫中收敛，在你们这“破庙”内，还不是想闹便闹了？
“你韩朴还有胆子问本王妃？！”方晞艰难憋笑，怒气冲冲抄起最近的缶景狠狠砸碎。
“砰”的一声巨响，明里暗里观察的人皆是心惊肉跳，韩朴跳得老开，还是被飞溅的碎片刮伤手背。
血源源不断涌出，好在只是刺痛，韩朴无心去管，他忙着管面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祖宗。
“您消消气，到底发生什么了，哪个没长眼睛的惹您不快？”
韩朴故意拿另一只手蹭了点血，偷偷摸摸又蹭到脸上，装点出一副“重伤在身”的惨烈模样。
方晞暗自发笑，装作完全没看到，“你别跟本王妃扯这扯那的！”
“哎呦我的娘娘哟，”韩朴看样子快急哭了，“是人是事，您直说行吗？是人您就报上他的名，是事您就告诉下官，下官豁出去一条命也得给您出了这口气。”
他说得情真意切，方晞面露迟疑，“你当真不知道？”
“下官——”
“且慢、且慢！”
又一个不清楚何方蹦出来的马前卒，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抢在韩朴前面道：“恭王妃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新来的这个像支离弦的箭冲过来，方晞眼皮跳了跳，微微侧身。
如她所料，来人干巴的身材压不停自个的奔跑速度，向前窜出去一段，才勉强停下。
“娘娘是为了齐国五皇子的事来的吧？”
方晞下巴微抬，“总算有个不装傻的了。”
韩朴无声苦笑。
“娘娘说的是韩朴这小子吧？”那人赔着笑道：“下官一定从重处罚他！”
方晞不置可否，“本王妃来了快一刻钟，除了姓韩的，只见到了你，莫非偌大的一个四夷馆，当差的只有你们二人？”
那人苦着脸，“下官们实在是没办法啊，齐国五皇子烧了一夜，平王殿下一怒之下把馆内伺候的奴才奴婢全处置了。
“眼下煎药的、熬粥的、备水的这些活计，还得下官们填人去做呢，别说来来往往给宫中、并几个亲王府实时报明情况的了。”
方晞不但不体谅，反而斥责：“你在怪本王妃不通情达理？！”
那官员跪下道：“下官失言，娘娘恕罪。”
韩朴也忍着酸胀的膝盖跪在后面。
“哼，”方晞甩袖道：“连个孩子都伺候不明白，本王妃看平王还是太仁慈，该把你们几个一同处置了！”
两位留守官员低头挨骂，韩朴一直等方晞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站起来愤愤道：“呸，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他的上官平静起身，淡然抖平衣角。
“您不生气？她目中无人，把咱们当她的奴才呵斥。”
那上官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边走边道：“你受陛下器重，难道看不出圣心在谁？说不准咱们以后真成了她的奴才呢？”
韩朴的上官很快走远。
韩朴留在原地，瞳孔死死盯着方晞离开的方向，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呢喃道：“圣意如何，我当然清楚……可她一个齐国送来的牺牲品，又自己卷进这场明争暗斗，恭王、还有陛下，安能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