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当今松山派掌门崔坚,人人脸上无不浮现出比参拜神佛还多三分的恭敬。
无他,这位年过五十的掌门带着松山众弟子惩奸除恶、扶危济困、安稳四方......三十余载如一日,不是在打击邪祟的路上,就是在感化邪祟的路上,是世人心中实实在在的“守护神”。
关于崔掌门大战邪魔的故事数不胜数,其中流传最广最为人津津乐道又最为人叹息的是十二年前崔坚平乱三月山的事。
那年八月,魔门头子和其爪牙占据三月山,开始奴役当地百姓炼毒制蛊,蓄意以毒蛊操控人心,然后大乱天下。
此事为人乐道在于崔掌门得知这个消息后,二话没说,孤身一人闯魔营,将一众魔门孽障打得犹如乱窜的蛇鼠凄凄惨惨缩回了它们阴暗见不得人的老穴,实在是大快人心。
为人所叹息的是此战之后,三月山伏尸千万,血染千里,原本为世间隐士所向往的桃源变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狱。
虽然当时有传闻,崔坚斩杀了魔门主以祭奠无数生命在天之灵,但魔门向来是个随意零散让人捉摸不透的组织,今日这个倒下,明日那些“门主”又如打不死的小强一个接一个冒头。
这不,听说崔掌门前几日又在曲河遇上一个自称“门主”的家伙。
若是狐假虎威便罢了,偏偏那家伙还无恶不作十分嚣张,生怕得不到正法,所以崔掌门去满足他了。
交战?没人看到,怕是那狐狸闻风丧胆早已逃之夭夭。但这不妨碍大伙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创造一个个精彩绝伦的画面。
“那个掌门是神仙吗?”原本应该给客人倒茶的小孩子伏在桌边听男人们讲得玄乎其神的故事,没忍住问了一句。
男人听了小孩的话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崔掌门岂止是神仙!神仙远在天边,哪里管得过来咱们小老百姓,但你若有难处,上松山派求求里面的长老,比你求什么都管用!”
热热闹闹的小饭店客来客往,叽叽喳喳,乌栖浑然不为所扰,垂眸陷入沉思,将“松山派”三个字在脑瓜里咀嚼几番,结合方才听来的故事,暗暗咂舌——世上竟有这么厉害的人?
那是不是......
“嗷!”小脑袋被挨了一巴掌,翩翩思绪碎了一地,乌栖低着头麻溜地站成一根僵硬的棒槌,讪讪地抬起眼皮,小心去瞄眼前人的脸色。
“臭小子!还不去上菜!等师傅抓到你躲懒,有你好受的!”劈头盖脸的骂声把小孩的视线生生折断,年轻的店小二给看过来的客人赔完笑,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把偷懒误事的小鬼揪去厨房,
乌栖今年不过十岁,个子还没长开,但这么个小小的人穿梭在客流之间,身影灵巧,手脚麻利,端茶倒水上菜样样不误,顺便还能掏出挂在腰间的抹布擦个桌,拿起门口的扫帚扫个地。
客栈不算大,客人却多,除了店小二就剩乌栖在前堂帮忙,偶尔忙起来,可以一天脚不沾地。乌栖送完一垒又一垒的脏盘子,盼到正午最热闹的时段过去,好不容易有时间喘口气,转身去帮徐安刷盘子。
徐安见他兴冲冲,挑着眉头打趣道:“碰见什么好事了,一脸傻笑。”
乌栖拖来一条小板凳,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嘿嘿道:“小安哥,今日好多客人在说崔掌门除魔卫道的故事,你亲眼见过没有?”
徐安撇撇嘴:“咱们一天到晚忙得气都喘不过来,哪有机会去见那些大场面,怎的,你又听到什么了?”
“我听说崔掌门很厉害,嗯.....”小孩子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使劲将手里的盘子擦了又擦。
徐安没抬眼看他,自然没发现这小子的反应,哼笑道:“废话,这还用你说。崔掌门可跟胖叔给你的那些画册里的大英雄不一样,画册里再怎么天花乱坠都是假的,而崔掌门的本事,只有咱们想不到,没有他老人家做不到。”
徐安本想编个故事逗小孩,无意间一瞥,只见对方心不在焉,神色扭捏,笑道:“想什么呢,你莫不是想去那什么地方亲眼见见吧?”
天下太平很多年,总有些热血上头的家伙们无所事事,聚团去寻所谓的“战后景观”,徐安开玩笑似的随口一说,却见小孩子低着头像是犯了错,心中一沉,忍不住端起兄长的架子,瞪着眼道:“你想什么呢!你以为那种地方很好玩?别傻不愣登的好不好!?”
“没有没有!”乌栖连忙摇头,放下手中洗净的碗后,又埋头拿起下一个,用乌黑的头顶对这面前人,梗着脖子道,“我听说今年九月,松山派会招收新弟子,我...我想去......”
徐安盯着他慢慢变红的皮肤,松了半口气:“嗐,我还以为啥呢!这是好事啊,你想去就去呗!到时候店里的活全交给我,你记得之后买两个大肉包子补偿我就行!”
闻言,小孩倏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闪闪发光,话音中还很纠结:“那...我要是离开几日,老爷肯同意吗?如果...我说万一......万一我成功去了松山派,这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那么那么多活要做,你忙不过来怎么办?”
没想到这小兔崽子是担心离开后自己吃不消,徐安心头一暖,湿漉漉的双手在身前的围兜上随意一擦,用屁股将凳子一挪坐到小孩身边,也不管对方情不情愿,还沾着泡沫的手已经落在那颗柔软的小脑袋上。
徐安把小孩子按到怀里,笑眯眯道:“你小子当松山派好进啊,你若是真有这本事,以后别说我,就连老爷见了你也要恭敬三分!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哪怕进不去也够你这小鬼好好见见世面了,若是你进去了,嘿嘿那你可别忘了我!我可是一直将你当亲弟弟看的!”
乌栖半躺半靠在徐安身上姿势有些变扭,他眨着眼睛仰头望着头顶的人,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认真道:“小安哥,那咱们一起去怎么样?”
“疯了!咱都走了谁干活?!”徐安松开他,重新将衣袖往上推了推继续擦碗,一脸无所谓道,“我资质平平吃不了修行的苦,对行侠救世更没兴趣,而且我听说松山派全是男人,一个个清心寡欲跟和尚似的!老爷说了今年过年要给我找个媳妇!我可舍不得丢下我媳妇。”
乌栖还没到考虑媳妇的年纪,不懂小安哥的执着;当然他也不懂每当谈到松山弟子时,人人口中那些什么“道义”是什么玩意。
他只知道大家对那群人会情不自禁流露钦佩与尊重,知道那群人本事很大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他人,虽然小孩子还没有保护他人的觉悟,但起码他可以不用再一天到晚地干活,最后还落得个既吃不饱又要挨骂的可怜境地。
进不去不谈,万一进去了,那肯定得争取找最厉害的人当师父,毋庸置疑,小小的人,有颗大大的野心——他想拜崔坚为师。
此后乌栖常常跟客人打听崔掌门的喜好与成为松山派弟子应该具有的条件,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者,奈何小孩子越了解越心塞。
他,乌栖——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身无长物,无人可依,既不识字,也不会算数,脑瓜子聪不聪明不知道,天分有没有不清楚,反正老爷和小安哥总骂他小蠢蛋,怪他笨手笨脚。
爹娘早逝,身世也一塌糊涂,据说松山派有法子将报名者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乌栖一听,丝毫没有对寻出亲人的惊喜,反而惊恐当年爹娘因病欠下的巨债会不会被查出来,会不会把那位卖了他的债主或者那户买下他却虐待他的人家找回来。
后厨边的柴房里,小孩子躺在吱呀作响的小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日思夜忧浑浑噩噩两个月后,他提前“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崔掌门,惶恐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久旱后的雨丝落在脸上,又经风一吹,冷意渗透皮囊,令人骨寒。
惨白的送灵队伍由远及近,乌栖抬起眸子望着漆黑的棺木,裹着雨雾的冷风迷眼,耳畔低压的哭声不绝。
有人哑着嗓子发出沉重的叹息,“崔掌门千古啊。”
街道两旁站满前来送行身着丧服的百姓,他们和送行的弟子一样,大多丧着脸红着眼眶,偶尔忍不住滚下几颗泪,又立马悄悄低头用袖子抹去。
此时此刻,天地苍白。
众人皆悲恸,唯有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面不改色,坚毅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
这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然而少年苍白的脸色冷峻如霜雪,一双略显锋利的长眉漆黑俊秀,一身缟素散发着冷淡与疏远,浑身上下全是不似这个年纪的成熟。
乌栖的注意落在这人身上,心跳随着对方轻如落雪的脚步声渐渐放大。细雨打湿眼睫,人影越靠近眼前越模糊,乌栖刚抬手揉眼,便被身边一个大叔拽着手臂跪了下来。
大伙纷纷伏地跪送从他们面前路过的灵柩,乌栖被大叔按着头,仓促间只能看见那位年轻人从他视野里一闪而过的白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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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