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人潮拥挤,各诸侯端坐在位置上,心中大多却是不屑的。
谁也没有想到,嚣张的不可一世的葙王就这样落幕,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了沨阳,至今为止,很多人甚至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洵都会突然对宛渡动手,这其中到底埋藏着什么秘密。
而在一夕之间,周公子逃出了沨阳,甚至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到了南渊,如今还借着天子的名义,召开了此次会盟,让昔日对立的人,如今找不出一个不来的理由。
这位周朝如今唯一的血脉,在这个时候搞这一出动作,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王和屿王坐在一处,两人昔日不得不屈服在宛渡之下,如今宛渡骤然离世,最开心的莫过于他二人。
开心只余,便没有太多的功夫去思考更多的事情。
对比他们,乐虔脸上明显多了一些愁苦。
他方才动了和葙王室联姻的心思,如今联姻不成,葙王却先死了,自己的计划半途断绝,回头看见公子翌完好的回了景,心情更是好不起来。
乐虔独自坐在一旁,看着卫王和屿王两人交头接耳,再看一眼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也不知道是留给谁的。
但他下意识的感觉没什么好事。
明明是诸侯王会盟,公子翌却在受邀的行列,这是什么意思?
景王病的爬不起来,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乐翌又算什么?
乐虔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魂不守舍的月离:“乐翌去哪里了?”
月离正在想要如何瞒过乐虔去见子泠,被一打扰,心思全断了,冷着脸回答道:“楚公主好像在这里,公子翌去同她说话了。”
乐虔眉头一皱,右眼皮在这个时候突然跳了一下,他捏着拳:“小楚为何会在这里!”
月离对他不卑不亢:“公主行踪,属下不明。”
乐虔看着给葙王留的坐席,太子胜还没有到。
自己为了联姻连景相都能搭上,转过头事没有成,而如今听说上将军宛渡遁逃在外,少了宛渡和洵都的葙,真的值得自己再花心思么?
如果不是葙……他抬眼再扫过场上的人,宣他向来看不起,卫屿狼鼠一窝,如今没有葙的压制,也不知道日后如何。
倒是这次冒出来的这位周公子,他很感兴趣。
若是可以让乐楚攀上未来的周天子,也不失为一个好打算。
至于是否要结这门亲,还是要等等再看。
太子胜姗姗来迟,身后跟着憔悴了不少的范玉,两人进来时,厅中明显的安静了一瞬间。
他一身玄衣,长袍,在众人的注视之间兀自走到自己的坐席,一言不发,只是端详着每个试图打量他的人。
两个月的时间,太子胜便已经成长成了葙王,众人打量之后突然发现,就算如今的太子胜比不上宛渡,但也绝对不是可以小瞧的角色。
转眼间已快到午时,一炷香幽幽燃起,即将断绝。
南平君终于踏进了大厅之中。
这位平常被所有人忽视的君主矮胖,腰仿佛一直弯着,见了几位诸侯王先是客套的打了个招呼,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有卫王朝着他点了一下头。
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屿王冷哼了一声,他也不恼,半眯着的眼睛看向大厅之中,正位之上,那是天子坐席。
先前他们看着姬旸坐上那个位置,如今又即将看着另一个人坐上去,这王位更迭本是平常,只是令人想不明白的是,洛阳空阔许久,为何姬樾要将地方选在南渊。
天子一直无下落,在所有人眼中早就成了死人,只是缺一个正式的讣告。
新的天子不回洛阳,不入王庭,倒是令人思索。
……
公子翌最终还是没能提前见姬樾一面,姬樾仿佛铁了心不到时间不露面,子泠拦在他身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公子请回。”
公子翌的心从来没有一刻这么不安过,以姬樾如今的身份,明目张胆的站在众人面前,本来就是一场冒险。
更何况他在沨阳待了半年,临走时又搞了那么一出,以公子翌对太子胜的了解,太子胜怕是能猜到这件事情幕后的真凶,如今应当是恨姬樾入骨。
范玉又留在太子胜身边,公子翌不得不去想太子胜如今是不是还知道了更多的东西。
若是知道,姬樾今日以天子名义诏令诸侯,那便是大逆不道,藐视王权,他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么?
比起这个问题,公子翌更担心的是,他想过全身而退么?
他的后路是什么?
为什么不见自己!
相识相交数年,公子翌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气愤这个答案。
山上响起一声钟鸣,惊起一堆白鹤四散而去。
周围的雾气仿佛淡了许多。
午时到了。
公子翌最后再看一眼那座小木屋,许久之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毅然入了席。
见他来,众人眼中明显又冒出了更多的疑惑,公子翌却不拿这些目光当一回事,他只是站在乐虔身前,微微拱手:“兄长。”
乐虔听到这个声音就烦,却也不得不在外界做好样子,他挥了挥手:“既然来了,便坐吧,听说你去找小楚了。”
公子翌便知道这应该是有人照的借口,只是翩然安坐,闻言没有说不。
乐虔嗤笑一声:“小楚也太不像话了些,婚约既然已成,便是迟早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还瞎跑什么。”
公子翌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在一旁幽幽:“我还以为你会庆幸小楚出来了,这样你就有理由继续观望一个更好的联姻对象了不是吗?”
乐虔的笑差点没有维持住。
眼见时辰已到,要出现的人却迟迟不见人影,说话声便又响了起来,逐渐淹没了这两兄弟的针锋相对。
乐虔捏着自己的袖子:“乐翌,你别在这里给我装,你趁机跑回来是想做什么明眼人都看的明白。”
公子翌点头,话说的十分坦诚:“是啊,所以我有隐瞒过什么吗?”
乐虔被这句话气的一时之间不想说话,就是因为公子翌藏都不藏了,他才感到气愤。
不管怎么说,他是太子,是长兄,是储君,地位岂是这个私自回国的质子可以比的!
简直是不识好歹。
这样也好,若是乐翌安安分分的,他还需要发愁没借口对付这个弟弟,就任由他嚣张一会,届时他做什么,都只是清理门户。
一炷香又快幽幽的烧到了尾,厅中侧门中,这才有人出来。
在座的有人见过姬樾,有人从未曾见这位突然冒出头的公子,于是便抬头去看,出来的那人一身劲装,乌发被高高束起,只是朝着众人拱手。
不是姬樾。
看热闹的人收回了目光,只有月离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子泠。
子泠看了一眼月离,很快便移开目光,他冷着脸:“诸位想必十分好奇此次公子的目的,但在这之前,公子想先请诸位见一个人。”
他朝着侧边招了招手,两个下人强行搀扶着一个人坐在了正位之上。
子泠就站在那人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人神色呆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子泠轻笑道:“天子在此,诸位不打算跪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全部注目,待看清了那人模样,众人心中皆咯噔一下,卫王率先跪倒在了地上,口唤天子安好。
他这一跪,屿王也跟着跪倒,其他未曾见过天子的人见状,也再不怀疑,一瞬间,这群人还没有去想着如何恭祝新天子继位,便措不及防的见到了这位在他们心中早就死了的天子。
姬旸还活着。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洛阳?
所以姬樾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这位天子王兄?
没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解释,他们便只能任由自己心中的情绪疯狂上涨,做着一个又一个猜想。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姬樾的目的是那天子位,可如今很明显,姬樾早就知道自己的王兄还活着,并且将他带到了这里?
为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洛阳不安全,所以将人保护了起来?
说起来那把火直到现在也没有个定论,天子南宫被烧,天子差点薨逝,移驾也是应当的事情。
本以为此次是姬樾借天子名义邀众人会盟,如今看来,怕是这位天子觉得宛渡已死,自己失去了威胁,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要和自己的臣子见一见。
唯有公子翌怎么想怎么不对。
他知道姬樾有多么想要这位天子死,自己也是一样。
在这个时候将人推出来,姬樾却迟迟不露面,一定没什么好事情。
但若是如此,此次会盟便不是姬樾假借天子名义,而是天子自己提出,这层大逆不道的罪名有了说法,自己的担忧便能少一点。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总归不会少了出路。
众人俯首各怀鬼胎,谁也不敢去直视当今的天子,也就没有人看到姬旸的这一副模样。
自从知道幕后的人是姬樾之后,姬旸更是茶饭不思。
而姬樾还真的不管他的死活了,仿佛一切都快要收尾,他这个被囚禁的天子即将失去作用,便任由他如何。
他这几天被折磨的又瘦了一大截,只剩下一副骨头框架在支撑着身子,哪怕眨一下眼睛都要累得半死。
昔日无比合身的天子礼服如今松松垮垮的套在他的身上,拼命证明着他最后的一点尊严。
子泠压在他肩上的手并不重,却差点将他压的倒下,他目光艰难的扫过跪在地上的诸侯,这些人都是他的朝臣,不论他如何,他们都要对自己俯首称臣。
可是哪怕这下面跪的人再多,也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这让他一点都不舒服,自己是天子,是这神州至高无上的存在,这天下都是他的,为什么姬樾敢如此对他!
凭什么!
姬旸恨不得吃姬樾的肉喝姬樾的血。
但不是时间,他需要想办法翻盘,就在这些人面前,就在姬樾给他这个明晃晃的机会面前。
他要让姬樾看着自己是如何重新站在高位,他要让姬樾知道,留他活到现在的后果。
姬旸一只手捏着袖口,他张了张嘴:“起……”
“先别起。”
这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来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打断。
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天子尊严,数人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一身白衣,身姿挺立,一只手中举着一卷书简,就这样闲庭信步的走至姬旸眼前,见天子却并不行礼。
姬旸怒瞪向姬樾,还想说什么便已经被子泠眼疾手快的点了哑穴。
姬旸瞬间哑口无言,似乎不敢相信姬樾居然敢这么对他。
而姬樾……
姬樾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他笑着看跪俯在眼前的人,缓缓开口,眉目含笑:“天子诏在此,辛苦诸位,再跪一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