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龙奕的军绿色越野车静静停在原地,车身落满细碎的落叶,车窗半降,能清晰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指尖一下下轻点盘面,透着常年冷静利落的气场。
我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扒住冰凉塑钢窗沿,指尖用力抠着木纹凹槽,硌得指尖发疼,目光死死黏在院外袁铮身上。
他低头弯腰,仔细系紧军靴耐磨鞋带,脖颈弯出流畅利落的弧线,宽阔肩背被紧身黑色T恤紧紧包裹,线条紧实流畅,是常年高强度特种任务打磨出的充满力量感的轮廓。系好鞋带,他直起身,长腿大步一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甚至没有抬头,朝我所在的窗户望一眼。
副驾驶车门被龙奕从车内推开,袁铮弯腰坐进车内,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留给我一道冷硬孤寂的背影。
我牙齿用力咬住下唇,齿尖深深陷进柔软肉里,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口酸胀酸涩、快要涌出来的湿意。
我心里清楚明白,当着龙奕的面,我连一句轻柔的“路上小心”都不能说出口。他们二人执行的全部都是高度机密特殊任务,不允许半分儿女情长的拖沓牵绊。更何况以袁铮内敛隐忍的性子,就算我真的开口叮嘱,他也只会淡淡应声,转头依旧义无反顾奔赴那些险象环生、生死难料的未知险境。可心底翻涌的酸涩怨意,依旧如同疯长藤蔓,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闷得喘不上气。
车门“咔嗒”一声落锁,低沉引擎轰鸣声骤然划破大院清晨的静谧,橡胶车轮碾过地面层层落叶,发出持续细碎的沙沙声响。我伫立窗边,静静望着那辆军绿色越野车顺着林荫道越开越远,直到拐角彻底吞没车身,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冰凉潮湿的手指,掌心满是压抑情绪沁出的冷汗。
我下意识地开打冰箱的门,里面已经被袁铮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我爱吃的东西。每次,他回家都是如此。
车子平稳驶离家属大院,汇入早高峰川流不息的城市车流,路边行道树飞速向后倒退。龙奕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全程沉默、周身低气压不散的袁铮,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主动打破车内死寂:“你俩刚才在家又是吵架又是动手的?真不是我刻意偷听,窗户隔音一般,动静实在太大,想听不到都难。”
袁铮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作战裤膝盖处耐磨布料,长久沉默过后,才淡淡吐出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把她教得很好。”
龙奕忍不住低低失笑,抬手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打了个圆场:“你可别客套,论对抗训练,平日里次次都是你处处让着她,真全力出手,她那点基本功,你一招就能直接制服。”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袁铮修长手指依旧无意识反复摩挲膝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龙奕,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无措,难得露出茫然:“一般情况下,小媛生气,要多久才能消气?”
“嗨,这丫头性子通透心软,很好哄,两三句软话就能哄好。”龙奕随口答道,话说一半,又顿住话语,挠了挠后脑勺,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袁铮敏锐捕捉到他话语里的迟疑,立刻追问一句。
龙奕长长叹了口气,绿灯亮起,转动方向盘平稳转弯,语气瞬间认真凝重几分:“可她对你,和对我、对谈战完全不一样。她对你,藏着旁人没有的依赖,还有独一份的任性,跟你闹脾气再正常不过。很多时候她看似哄不好,不是真的记恨生气了,只是心底盼着你多在意她一点,多顾及她的情绪,能多陪陪她。”
短暂停顿,他又补充道:“谈战一直不赞成你们一同参与高危任务,就是担心你会扰乱她的心绪。你也清楚,她一线负责爆破拆弹,这份工作半点分心都容不得,情绪一旦起伏波动,极易出现致命失误,最坏的结果,甚至会引发自爆危险。”
袁铮深邃眸色沉沉暗下,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安静沉默了许久,薄唇开合,一字一句语气笃定无比,没有半分动摇:“她专业素养足够稳定,不会被私人情绪影响判断。”
龙奕侧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无奈摇头,低声嘟囔一句,清晰飘进袁铮耳中:“也就只有在你面前,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毫无顾忌地彻底失控。”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上午,中午煮了袁铮备在冰箱里的饺子。
特警队的教学事故应该有后续处理,我心底清楚,武迪全然不知龙奕筹谋的一切,龙奕会通过军部干涉。倘若武迪知晓分毫,昨天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时时刻刻盯着我,半分松懈都不肯有。
午后,我刚收拾妥当,玄关处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武迪是从医院匆匆赶过来的,眉宇间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焦灼。他一推门走进屋内,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将怀里抱着的一束鲜花和满满一提篮精致水果递了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着我的状态,生怕我还有半点不适。
我抬手接过他的心意,轻声道了句谢谢,转身弯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落座,一室安静。
武迪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凉意慢慢褪去,他看着我,语气带着真切的释然与后怕:“我今天上午去医院看你,到了病房才发现你已经出院。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着实慌了一阵,连忙去找张医生询问你的情况。听完医生说你所有检查结果都正常,身体没有任何隐患,我这颗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算彻底落回原地。”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了,多谢关心。”我淡淡应声,经历过惊心动魄的拆弹意外,我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疲惫,但状态已然平稳许多。
武迪轻轻颔首,随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报告,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神色转为严肃认真:“训练场上的意外事故,我连夜整理写了一份详细报告,你仔细看看内容。如果觉得没有问题,确认无误的话,麻烦你在末尾签个名,需要上报。”
我伸手拿起那份报告,纸张还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逐页翻看下去,报告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完整记录了那日实弹拆弹教学的全部流程,细致还原了意外发生的全过程、我受伤就医的详细经过,同时也如实写明了那名出错新学员的基本情况、现场处置方式以及后续初步处理结果。
通篇文字措辞客观中立,没有半点偏颇夸大,每一处描述都和那日的实际情况分毫不差,严谨又周全。我看完最后一行文字,确认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便拿起旁边的笔,在报告尾页的签名处,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将签好字的报告递还给武迪,他伸手接过,仔细折叠整齐放进公文包,方才微微敛了敛神色,语气里染上几分沉重与惋惜:“那个出失误的新学员,今天已经正式办理离队手续了。”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心理科的医生已经对他开展了全方位的心理疏导和干预,但他这次受的刺激太大,精神状态很糟糕,恢复情况并不乐观。这次的意外给我们全队敲了一记警钟,后续队里会彻底复盘整改,重新打磨、细化每一项训练内容,制定更周全、更稳妥的训练计划,杜绝这类危险意外再次发生。”
说完公事,武迪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下来,换了个轻松些许的语气,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问个题外话,你第一次接触实弹拆弹,直面那种极致的危险,你当时心里害怕吗?”
这个问题格外直白,也无比真实,我没有丝毫掩饰,坦然点头:“怕,当然怕。真正上手操作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种直面生死的压迫感,绝非模拟训练可以比拟,滚烫的紧张与恐惧,是刻在本能里的反应。
武迪闻言深有感触,轻声接话,道出了所有拆弹人员的共同顾虑:“说到底,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身处险境,而是担心一旦出现纰漏,会连累身边无辜的人。”
我闻言轻轻摇头,缓缓道出了军校专属的训练模式:“军校的实弹拆弹训练,每次实操,爆破危险区域的直径五十米内,全程只有一人,清场做得彻底,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靠近,从根源上杜绝误伤他人的可能。”
我稍稍停顿,继续解释道:“军校拆弹专业最大的优势,就是训练场地资源充足,安全性和专业性拉满。整片连绵的山林都划作了我们的专属训练场地,因为拆弹、爆破训练破坏力极强,风险极高,军部早在训练基地落成之初,就提前做好了全方位的清场规划,周边数公里无人居住、无人通行,彻底隔绝了一切安全隐患。”
听完我的一番话,武迪双眼微微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瞠目神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连连摇头感慨,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无奈:“怪不得你们专业的容错率和熟练度远超常人,有这样得天独厚的训练条件,是我们想效仿、想学,却根本复刻不来的。”
特警队的训练场地有限,人员密集,每一次实弹训练都步步谨慎、束手束脚,和我们整片山林随心实操的条件相比,的确有着天壤之别。